第391章 第103章 該受萬民香火,供奉廟堂之上 (2/3)
江彥緩緩深吸一口氣,調整好心態,拱起手問面前的衆多考官,“學生蘇州府景桓書院江彥,亦是此屆會元,驟然殿試落榜,聽聞是因學生的時務策不得帝心,斗膽前來向諸位大人問個明白。”
可能是方孺山的事對蘇州府學子打擊太大,他這會兒語氣較之一開始時,溫和了不知多少。
他不再針鋒相對,不代表其他南地學子肯嚥下這口氣。
“學生們聽聞是有朝中重臣主張均田令,此人也在主考官之列,這才左右了聖上的心思,罷黜我等。”說話的是會試第二,板上釘釘的一甲,最次也是二甲前十,他說話間眼睛死盯着宋亭舟,就差指着鼻子罵宋亭舟是奸佞之臣了。
冉大人面露可惜,這個會試第二文章做得明明條分縷析,言必有據,還以爲是個可造之才,沒想到如此沉不住氣,竟在衆目睽睽之下口出狂言,直指主考大臣。
宋亭舟神色未變,“科舉取士,乃是聖上親掌,以文章定優劣,以德性衡去留。”
他平靜地看向那說話的考生,“會試第二,揚州府程萬里,你的文章我看過,均田當審利弊疏,雖意在濟貧抑兼併,然丈量繁難,授田擾民、賦役紊亂,徒動國本,不若澄吏治、輕賦役以安民?”
程萬里面色自傲,“正是學生所作,不知大人以爲如何?”
如冉大人評判那樣,其實程萬里的文章做得不錯,引經據典,字字珠璣。
但他問出這句話之後,親眼見到宋亭舟眼底流露出幾分譏誚,羞憤難當,口不擇言道:“學生拙作既入不了大人的眼,不知大人又有何見解!”
對朝廷命官如此出言不遜,便有刑部的官員想上前喝斥,卻被宋亭舟攔住,他官袍上繡着的錦雞羽毛豔麗,象徵着文采和威儀,然而文雅從不代表實幹,做官也不是光靠一手好文章。
“丈量之難,較之百姓難以果腹之困,孰難?授田之擾,比之佃戶納租之辛,孰苦?你筆下辭理明切,看似有理有據,又是否親至田疇,體傭耕之苦?”
不和你們掰開揉碎說明,你們便不知其中道理嗎?
“學生……學生……”程萬里一腔熱流直衝面頰,麪皮漲得通紅,被質問得說不出來話了。
宋亭舟本可以不搭理這些考生,直接走開,眼下不會有人敢攔,可他挺着如松似柏的後脊,眼神黑沉沉地掃過面前被罷黜的考生們,哪怕沒有故意施壓,也帶着讓人心神一凜的壓迫感,讓這些考生不自覺警醒起來,凝神傾聽。
“本官便是鄉野出身,從未聽過哪個村子有荒田而不耕,若有懶漢寧可餓死不種,自然有其他人想種。再來佃戶也是普通百姓,並不低賤,不該被鄉紳地主層層剝削,終其一生連溫飽也難。田產是百姓的命,天下何人能離開糧食?你們該瞭解的是怎麼解決那些麻煩,而不是投機取巧,認爲一成不變纔是好,會讀書的進士太多了,皇上現在要用的是肯腳踏實地做實事的人,本官這樣說,你們可懂自己是爲何落榜的了?”
程萬里等想辯駁他們沒錯,可卻不知該如何去辯,內心深處有道聲音在拉扯他們,宋大人說的纔是對的。
冉大人等宋亭舟說完不免也感嘆一聲,“爲臣者,本該協理陰陽,上承天子,下撫黎民,如此才稱得上的一句官。你們該捫心自問,是圖個金榜題名、光耀門楣,還是要躬身入局、爲一方百姓謀福祉?”
人羣裏霎時靜了靜,來的都是一羣熱血青年,接連被兩位大人質問和點撥,心中的迷茫與不甘如被晨霧驅散,漸漸清明起來。
是啊,他們寒窗苦讀十數載,所求究竟爲何?難道僅僅是那一日看盡長安花的風光?還是爲了能在朝堂之上,爲黎民百姓發出一聲呼喊,做一些實事?
方纔的羞憤與難堪,此刻竟慢慢沉澱下來,化作一種沉甸甸的反思,想起了自己在時務策中寫下的那些看似宏遠卻略顯空泛的論調,垂眸盯着錦靴上的金絲雲紋,矜傲的眉眼染上幾分侷促。
宋亭舟見他們神色變幻,知他們心中已然有所觸動,便不再多言,轉身對冉大人等人略一頷首:“諸位大人,時辰不早了,我等也該回府了。”
衆人相繼告退,宋亭舟臨走前背對着江彥等人,腳步微頓,卻未回頭,只留下一句低沉而清晰的話語:“若真心向學,何懼從頭再來;若心繫蒼生,何處不可安身立命,三年後,再來回我今日之問吧。”
瓊林宴也叫恩榮宴,第一批走的自然是考官們,接下來便是新科進士,同樣人數不少,禮部門前的人員衆多,一時半會都散不開。
孟晚坐在馬車裏玩扇子,聽外面蚩羽說了句“大人”,便知道是宋亭舟回來了,旋即車簾被人從外面掀開,宋亭舟着一襲緋袍進來,尚未坐定,便先將頭上的烏紗帽給摘了。
“搞定那些落榜的考生了?”孟晚放下摺扇,把他的烏紗帽抱到自己懷裏,扣着上面的玉珠玩。
宋亭舟挨着孟晚坐下,左臂橫在他身後,將他半圈入懷裏,“年輕氣盛,尚未被世家涼薄僞善的風氣所侵腐,可雕琢一二。冉大人已經起了愛才之心,蘇州會元江彥,極可能被他收入門下。”
“哈哈。”孟晚似笑非笑地說:“冉大人怎麼看見哪個都想收?是不是看江彥長得俊?”
宋亭舟聞言,本來鬆弛的眉頭頓時皺成一團,“俊?”
不過是白了一點罷了,手無縛雞之力,個頭還不如晚兒高。
空氣中似乎飄散出一點淡淡的酸,孟晚心裏的雷達滴滴作響,立即熟練地岔開了話題,“聽說盧溯中了二甲,他在瓊林宴可單獨找你說話了?”
宋亭舟冷着臉捏了他鼻尖一下,“只說了兩句,明天他和其餘幾位嶺南學子會一同上門拜訪。”
盧溯一行三人,考中兩人,還都混上了二甲。若不是被罷黜的南地學子太多,他二人頂多考個同進士。考前是要避嫌,如今都考完了理當上門拜訪,除了他們之外,其餘考上進士的和落了榜的都約好了要一起上門拜訪宋亭舟。
“那等回家後我叫桂誠叮囑看門小廝,明早若是他們來了也不必等着,直接叫進來。”
蚩羽駕着馬車又走了兩條街,在一條隱蔽的小巷外勒停了馬匹,“夫郎,方莊頭在這兒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