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槐筆

槐筆

八月末的教室裏悶得像蒸籠，風扇在頭頂吱呀轉着，把粉筆灰的味道吹得滿教室都是。沈硯盯着黑板上的三角函數，後頸突然被一片陰影罩住，下一秒，半塊冰涼的橘子糖就落在了他攤開的練習冊上。

“走神了。”沈恙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剛從外面回來的涼意，指腹還沾着點橘子皮的汁水，輕輕碰了下他的耳垂，“媽讓我盯着你，別又在草稿本上畫小人。”

沈硯耳尖一熱，趕緊把糖攥進手心，指尖觸到對方殘留的溫度，心跳莫名快了半拍。他沒回頭，只悶悶地“嗯”了一聲，餘光卻瞥見沈恙倚在他身後的桌沿上，校服袖子捲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道淺疤——是上週替他擋下滾落的自行車時蹭的。

講臺上的老師突然點了沈硯的名字，他慌忙站起來，卻忘了身後還靠着人。椅子往後一滑，眼看就要撞上去，沈恙伸手扶了他一把，掌心穩穩託在他的後腰，低聲提醒：“答案是二分之根號三。”

沈硯順着報了答案，坐下時耳尖還燒着。他偷偷回頭，正好看見沈恙低頭笑，陽光通過窗戶落在他髮梢，把那點笑意染得格外軟。而他攥着橘子糖的手心，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連帶着空氣裏的蟬鳴，都好像甜得發黏。沈硯捏着鋼筆的指節微微收緊，筆身殘留的體溫通過膠帶裂痕傳過來，和方纔沈恙揉他頭髮時掌心的溫度慢慢疊在一起。看臺上的喧鬧還沒散，他望着沈恙被同學簇擁的背影——那人走得不算穩，右腿每落一步都悄悄收着力，卻還刻意挺直脊背，像怕被他看出半分不妥。

“沈恙！”沈硯忽然開口，聲音不算大，卻穿過嘈雜的人聲，精準地落在沈恙耳裏。對方腳步一頓，回頭時眼裏還帶着剛衝過終點的倦意，看見他時又下意識彎了彎眼尾。沈硯沒動，只是舉起手裏的鋼筆晃了晃，陽光順着筆身滑下來，在他眼底投下細碎的光：“修得不錯，不過——”

他頓了頓，邁開步子朝沈恙走過去，校服褲腳掃過跑道邊的草葉。周圍的同學識趣地往後退了退，只剩他們倆站在彩旗陰影裏。沈硯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沈恙還沾着汗的手腕，沒等對方反應，就把人往自己這邊帶了帶，聲音壓得低了些：“膝蓋疼就別硬撐，我又不是看不見。”

沈恙愣了愣，想往後躲，卻被沈硯扣住了手腕——那力道不算重，卻帶着不容拒絕的勁兒，像小時候他總把鬧脾氣的沈硯按在懷裏哄，如今倒反過來了。“我真沒事——”他剛想辯解，就看見沈硯低頭，目光落在他膝蓋處，眉頭輕輕皺着，那模樣讓他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晚上牛肉麪我請。”沈硯忽然說，指尖順着沈恙的手腕往上滑了滑，輕輕捏住他的小臂，“順便帶你去藥店買藥膏，上次那個牌子你說沒用，我問了校醫，換了個新的。”他說話時沒看沈恙，卻能感覺到對方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甚至輕輕往他這邊靠了靠。

風又吹過來，帶着遠處賣冰棍的叫賣聲。沈硯低頭，看見沈恙的頭髮還溼着，幾縷貼在額角，像只溫順的貓。他忍不住擡手，替沈恙把那縷頭髮撥到耳後，指腹擦過對方溫熱的耳廓，聽見沈恙輕輕“嗯”了一聲，聲音軟得像化了的糖。

“走了，”沈硯鬆開手，卻刻意落後半步，跟在沈恙身邊，目光始終落在他的右腿上，“慢點兒走，沒人跟你搶。”沈恙腳步頓了頓，側過頭看他，眼裏帶着笑意，還有點不易察覺的縱容：“知道了，沈小硯。”

沈硯沒反駁，只是捏了捏口袋裏的鋼筆，筆帽上的膠帶硌着手心，卻讓他覺得心裏踏實。跑道旁的彩旗還在飄，陽光正好，身邊的人也正好，他想，以後沈恙的舊傷，他得好好盯着，就像沈恙總把他的小事放在心上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