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槐賽

槐賽

沈硯把熱好的牛奶放在書桌角時，沈恙正對着筆記本寫得專注，檯燈暖黃的光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連帶着指縫間夾着的鋼筆都泛着柔和的光。那支筆桿纏着新膠帶，是沈硯下午特意去文具店挑的米白色，比上次那圈歪歪扭扭的透明膠順眼多了。

“寫甚麼呢？”沈硯拉過椅子坐在旁邊，目光掃過紙頁上熟悉的字跡——不是備課筆記，倒像是隨手寫的短句，末尾還畫了個歪歪的笑臉。沈恙手一頓，下意識想把本子往回攏，卻被沈硯伸手指住那行字：“‘沈小硯今天沒忘帶物理書’，這也要記？”“怕你下次又忘。”沈恙的聲音有點含糊，把鋼筆擱在本子上，轉身去拿桌上的藥膏，“過來，給你塗藥。”他說話時帶着點笑意，指尖不經意蹭過沈恙的手背，對方的手明顯僵了一下，耳尖悄悄紅了。

沈硯這纔想起下午打籃球時蹭破了膝蓋，剛纔光顧着看沈恙的筆記，倒把這事忘了。他乖乖把褲腿捲起來，露出小塊結痂的傷口，剛碰到藥膏的清涼感，就聽見沈恙輕嘖了一聲：“跟你說過別衝那麼猛，偏不聽。”話是責備的話，手下的動作卻輕得很，棉籤蘸着藥膏，小心翼翼地避開結痂的地方。沈硯盯着沈恙垂着的側臉，忽然想起小時候自己摔破了手，也是這樣被沈恙拉到身邊塗藥，那時他還鬧着要喫糖，沈恙總會變戲法似的從口袋裏摸出一顆水果糖。“想甚麼呢？”沈恙擡眼看他，棉籤還停在膝蓋邊，“疼了？”

“沒疼。”沈硯搖搖頭，忽然伸手拿起桌上的鋼筆，在筆記本空白處畫了個小小的太陽，“就是覺得，你塗藥比校醫溫柔多了。”沈恙的動作頓了頓，低頭時，沈硯看見他嘴角偷偷翹了起來，連帶着給藥膏蓋子擰上的動作都慢了半拍。

“少貧嘴。”沈恙把藥膏收進抽屜，轉身把牛奶遞給他，“趁熱喝，明天還要上學。”沈硯接過牛奶，指尖碰着溫熱的杯壁，又看了眼筆記本上那行字，忽然拿起鋼筆，在笑臉旁邊添了一行小字：“沈恙塗的藥膏，比糖還甜。”

沈恙瞥見那行字時，剛喝進去的水差點嗆到。他瞪了沈硯一眼，卻沒真生氣，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像小時候那樣：“趕緊喝完睡覺，明天我叫你。”

沈硯“嗯”了一聲，捏着鋼筆的手緊了緊，筆桿上的新膠帶硌着手心，卻比任何時候都讓他覺得暖。窗外的月光通過窗簾縫照進來，落在兩人之間的筆記本上，那行帶着溫度的字跡，和空氣中淡淡的藥香混在一起，成了這個夜晚最踏實的風景。

天還蒙着層淡青時，第一縷晨光已經越過教學樓的頂檐悄悄落在高二（3）班的窗臺上。早讀鈴還沒響，沈硯趴在課桌上，手裏的鋼筆已經在草稿本上畫了三遍受力分析圖。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發呆，手指叩着桌面，琢嚰動量定理的另一種推到方式，直到一股薄荷的清香他才發現沈恙站在他旁邊，他把沈恙的手拉過來把鋼筆塞給他，“哥，你幫我看看這題我寫的步驟對不對？”

沈恙在他身旁坐下，看着題手裏的鋼筆一搭沒一搭的轉着，沈硯支着腦袋看身旁的少年，不知不覺中一縷陽光照在少年的發頂，暈出一圈柔軟的金芒。少年垂着眼側臉的輪廓被光勾勒的格外清晰，連發絲間浮動的微塵都看得分明。沈硯望着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心裏像是被甚麼東西填滿，周圍的嘈雜聲彷彿褪去，眼裏只剩下那抹被陽光包裹的身影。

“分解方向可以，但最後一步矢量合成容易出錯。”沈恙剛指出問題 ，沈硯緊接着說“那你寫，我看。”語氣是篤定的，沒半點商量的餘地。等沈恙在紙上落下第一筆，沈硯又湊過來，指尖點在公式旁：“這裏係數算錯了，應該是sinθ的平方。”

周圍的背書聲漸濃，沈硯索性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卻始終鎖在沈恙握筆的手上。見對方改完公式，他又伸手抽走草稿紙，鋼筆在手裏轉了個圈，飛快補完後續步驟，最後把紙往沈恙面前一推：“九分四十秒，比你上次算快了半分鐘。”

沈恙看着紙上利落的推導，剛想開口，手腕就被沈硯再次勾住。這次沈硯沒按他的手，反而順着他的小臂往上滑了滑，指尖擦過他的袖口：“願賭服輸，哥，你那盒進口咖啡，這周歸我。”他說話時離得近，呼吸掃過沈恙的耳尖，見對方耳尖泛紅，又補了句，“放心，我會留半盒給你。”沒等沈恙回應，沈硯已經拿起那支纏着米白膠帶的鋼筆，揣進自己筆袋裏，順帶把沈恙的教案往他懷裏一塞：“我先去把這題整理好，課間你辦公室等我——咖啡記得熱一下，我胃怕涼。”他起身時腳步輕快，走到門口又回頭，衝沈恙彎了彎眼：“對了，筆我先用着，等我解出更難的題，再‘還’你。”

沈恙捏着草稿本站在原地，才發現剛纔被沈硯攥過的手腕還留着溫熱的觸感。低頭翻了翻草稿本，裏面夾着張便利貼，是沈硯的字跡：“第三本物理書第47頁有矢量方向的補充，哥，下次解題別再漏細節。”末尾畫了個張揚的鋼筆尖，筆尖朝着他，像極了沈硯剛纔扣住他手腕時，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