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槐心
槐心
飛機落地的轟鳴聲,像一記重錘敲在沈恙的心上。
沈硯牽着他的手,指節依舊扣得很緊,和昨天在走廊上時一模一樣。機場大廳里人潮湧動,行李箱滾輪碾過地面的聲響此起彼伏,沈恙卻只聽得見自己胸腔裏擂鼓般的心跳。他偏過頭,看見沈硯下頜線繃得筆直,耳尖卻泛着淺紅——原來再鎮定的人,在父母面前也會露怯。
“哥,別緊張。”沈硯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有我呢。”
沈恙點點頭,把臉往他肩頭靠了靠。槐葉的清香彷彿還殘留在鼻尖,可此刻鼻尖縈繞的,卻是機場裏消毒水和咖啡混合的陌生氣息。他知道,從父母走出閘口的那一刻起,他們的世界就要掀開新的一頁了。
最先看見他們的是母親蘇清禾。她穿着米白色的風衣,頭髮比去年視頻裏更長了些,挽在耳後,看見兩個兒子的瞬間,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快步走過來,先伸手揉了揉沈硯的頭髮,又摸了摸沈恙的臉頰:“怎麼瘦了這麼多?是不是在學校沒好好喫飯?”
父親沈敬之跟在後面,手裏提着行李箱,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目光在兩個兒子交握的手上頓了頓,又很快移開,沉聲道:“先回家吧,路上說。”
車裏的氣氛有些微妙。蘇清禾坐在副駕駛,時不時從後視鏡裏看一眼後排的兩個兒子。沈恙靠在沈硯肩上,閉着眼,卻能清晰地感覺到父親的視線像針一樣,時不時刺過來。他聽見母親輕聲問父親:“老沈,你看他倆……”
父親沒說話,只是踩了一腳油門,車子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回到家時,玄關的燈暖黃得有些晃眼。蘇清禾去廚房煮糖水,沈敬之坐在沙發上,指尖夾着一支菸,卻沒點燃,只是反覆摩挲着煙身。沈硯牽着沈恙在對面坐下,手心的汗浸溼了彼此的指縫。
“說吧。”沈敬之終於開口,聲音裏聽不出喜怒,“你們倆,到底是怎麼回事。”
沈硯先開了口,語氣平穩得不像個剛滿二十的年輕人:“爸,媽,我和哥在一起了。不是一時衝動,是認真的。我們想和你們坦白,也想得到你們的祝福。”
沈恙的心跳幾乎要停止。他看見父親的眉頭皺了起來,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卻沒有像他預想中那樣拍案而起,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母親端着糖水從廚房出來,腳步頓了頓,把碗放在茶几上,坐在了丈夫身邊。
“甚麼時候開始的?”蘇清禾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很久了。”沈恙終於擡起頭,目光直視着父母,“從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對硯硯的感情不一樣。只是我一直不敢說,怕毀了他,也怕毀了這個家。”
他看見母親的眼眶紅了。她別過臉,用指尖按了按眼角,再轉過來時,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只是聲音裏帶着哽咽:“恙恙,媽知道你從小就心思重。可你怎麼能……怎麼能和硯硯……你們是親兄弟啊。”
“我知道。”沈恙的聲音也啞了,“我知道這不對,可我控制不住。硯硯他……他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光。如果沒有他,我可能早就撐不下去了。”
沈敬之終於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裏,發出一聲輕響。他看着兩個兒子,目光復雜得像翻湧的潮水:“我們在國外,不是不關心你們。只是想着,你們長大了,該有自己的人生。可我們沒想到,會是這樣。”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我和你媽,昨天接到你電話的時候,在機場坐了一整夜。我想過罵你,打你,把你從這個家裏趕出去。可你媽說,恙恙從小就怕黑,要是我們真的不要他了,他該怎麼辦?”
蘇清禾握住丈夫的手,眼淚終於掉了下來:“老沈,別這樣。孩子們已經長大了,他們知道自己在做甚麼。我們是父母,不是法官。我們要做的,不是審判他們,而是保護他們。”
沈敬之閉上眼,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的戾氣已經消散,只剩下疲憊和無奈:“你們打算怎麼辦?就這樣一輩子?”
“嗯。”沈硯握緊了沈恙的手,“我們會一起努力,考同一所大學,找一份穩定的工作,然後好好過日子。我們不需要別人的理解,只要爸媽能接受我們,就夠了。”
沈敬之看着兩個兒子交握的手,那雙手緊緊扣在一起,像是要把彼此的骨血都融在一起。他忽然想起小時候,沈恙發燒,沈硯守在牀邊,整夜不合眼;沈硯被人欺負,沈恙衝上去和別人打架,哪怕自己被打得鼻青臉腫,也護在弟弟身前。
原來有些感情,從一開始就註定了。
“先喫飯吧。”沈敬之站起身,拍了拍沈硯的肩膀,“你媽做了你倆愛喫的糖醋排骨。”
蘇清禾也站起身,擦了擦眼淚,笑着說:“對,先喫飯。有甚麼事,喫完飯再說。”
飯桌上的氣氛緩和了不少。蘇清禾不停地給兩個兒子夾菜,沈敬之雖然話不多,卻也主動問起了他們在學校的情況。沈恙低着頭,把碗裏的排骨啃得乾乾淨淨,眼淚混着飯粒嚥進肚子裏,卻覺得心裏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晚飯後,蘇清禾拉着沈恙進了臥室。她坐在牀邊,摸着他的頭髮,輕聲說:“恙恙,媽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以後別再怕了,爸媽在呢。不管別人怎麼說,我們永遠是你的後盾。”
沈恙靠在母親懷裏,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媽,對不起。我知道我錯了,可我真的離不開硯硯。”
“傻孩子。”蘇清禾拍着他的背,“感情裏沒有對錯,只有願不願意。只要你們倆好好的,比甚麼都強。”
客廳裏,沈敬之坐在沙發上,看着沈硯,忽然開口:“硯硯,你要記住,你是哥哥的依靠。以後不管遇到甚麼事,都不能丟下他。”
沈硯點點頭,目光堅定:“爸,我不會的。我會用一輩子保護他。”
夜色漸深,槐葉在窗外輕輕搖晃。沈恙和沈硯躺在一張牀上,手牽着手,聽着父母在隔壁房間低聲交談。那些曾經讓他們恐懼的未知,此刻都變成了溫暖的期許。
他們知道,未來的路還很長,還會有風雨,還會有質疑。可只要身邊有彼此,有父母的理解與支持,他們就甚麼都不怕。
他們會一起聞每一年的槐花香,一起走過每一段朝夕相伴的路,一起把細碎的日常,過成最溫柔的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