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槐晴

槐晴

風歇時，陽光從槐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在兩人交握的手上碎成一片晃眼的金箔。沈恙把臉埋進沈硯頸窩，鼻尖蹭過他溫熱的皮膚，聞着皁角與槐香纏在一起的氣息——那是他藏了一整個青春的、最安穩的味道。

“哭了？”沈硯的聲音貼着他的發頂，帶着點軟下來的笑意，指腹輕輕擦過他泛紅的眼角，“早說過，不用怕的。”

沈恙悶聲搖頭，把人抱得更緊些，像要把這些年所有的忐忑與委屈，都揉進這個帶着槐香的擁抱裏。從十七歲那個蟬鳴聒噪的午後，他第一次在舊課桌下偷偷勾住沈硯的指尖開始，他們就像兩隻躲在樹蔭裏的小獸，小心翼翼地藏着彼此的溫度，怕被風聽見，怕被陽光看穿，怕一擡頭就撞進旁人探究的目光裏。

“我不是怕。”他終於擡起頭，眼睛還蒙着一層水汽，卻亮得像盛了碎星，“我是……太高興了。”

高興到連呼吸都帶着輕顫，高興到想把這滿樹的槐花都摘下來，鋪成一條通往未來的路，讓他們再也不用在陰影裏側身行走，再也不用在人羣裏假裝只是點頭之交的同學。

沈硯低頭看着他，指尖拂過他的眉骨——那是他在無數個深夜裏，藉着手機屏幕的光反覆描摹過的輪廓。他想起高三那年的晚自習，沈恙趴在課桌上睡覺，陽光落在他柔軟的發頂，他偷偷用指尖碰了碰他垂落的睫毛，卻被他忽然睜開的眼睛撞得心跳漏了一拍；想起這幾年隔着屏幕的晚安，想起每次見面時欲言又止的牽掛，想起那些在黑夜裏反覆確認的心意——原來所有的等待與隱忍，都只是爲了此刻，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陽光下，牢牢牽住他的手。

“走。”沈硯忽然牽起他的手，往校門口的方向走，掌心的溫度燙得人心裏發暖，“帶你去個地方。”

沈恙被他拉着跑，風在耳邊呼嘯，槐香一路追着他們，像無數溫柔的低語，裹着少年時的心跳。他看着沈硯寬闊的背影，看着兩人交握的手在陽光下晃盪，忽然就笑出了聲，眼淚還掛在臉上，卻笑得像個得到了最想要的糖的孩子。

他們穿過熱鬧的街巷，拐進一條種滿老槐樹的小巷。巷口的老裁縫鋪還開着，掛在門口的藍布簾子被風吹得輕輕晃動；賣糖炒栗子的阿婆坐在竹椅上，看見他們便笑着遞過來兩顆熱乎的栗子，殼子脆響，甜香漫開；幾個放學的孩子揹着書包跑過，笑聲像鈴鐺一樣撞在斑駁的牆面上，落得滿地都是。

沈硯在一扇木門前停下，從口袋裏掏出鑰匙，打開了那扇積着薄塵的門，“吱呀”一聲，像推開了一段被珍藏的時光。

“這是……”沈恙站在門口，看着屋裏熟悉的陳設，忽然紅了眼眶。

這是沈硯租的小屋子，不大，卻收拾得乾淨整潔。靠窗的位置擺着一張舊書桌，桌上放着他們高中時共用的那本錯題集，書頁已經泛黃，邊角還留着沈恙當年畫的小太陽；書架上擺着他們一起看過的漫畫書，書脊上還貼着沈硯寫的歪歪扭扭的標籤；甚至連牆上掛着的那串幹槐花，都是他們高三那年一起摘的，花瓣已經褪成淺白，卻還留着淡淡的香。

“我租了快一年了。”沈硯從身後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上，呼吸掃過他的耳尖，“想着等我們不用躲了，就帶你過來。”

沈恙轉過身，伸手摸着桌上的錯題集，指尖拂過那些熟悉的字跡——沈硯的字剛勁，他的字軟，兩種筆跡纏在一起，像極了他們這些年分不開的時光。他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午後，那時候他們坐在教室裏，陽光通過窗戶落在課桌上，沈硯握着他的手教他寫數學題，槐香從窗外飄進來，裹着少年人的心跳，成了他們青春裏最隱祕的溫柔。

“沈硯，”他擡頭看着眼前的人，眼睛裏盛着整個春天的光，聲音輕得像風，“我們以後，就住在這裏好不好？”

沈硯低頭吻他，吻去他眼角的淚，吻去那些年的忐忑與不安，吻得溫柔而堅定，像要把所有沒說出口的心意，都揉進這個帶着槐香的吻裏。

“好。”他貼着他的脣，輕聲說，氣息交纏，“以後，我們就住在這裏。”

窗外的槐花開得正盛，風把花香送進屋裏，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落在那張舊課桌上，落在所有被陽光照亮的、再也不用躲藏的時光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