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槐難 （1/2）

槐難

第33章時差裏的擁抱，隔山海的溫柔

慕尼黑的深秋來得猝不及防。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冷雨敲打着寫字樓巨大的落地窗，發出細密而沉悶的聲響。街道上行人寥寥，枯黃的樹葉被狂風捲着貼在玻璃上，又狠狠甩落，像極了沈硯此刻紛亂又沉重的心情。

此刻是德國時間晚上八點整，換算成國內時間，已是凌晨兩點。

六個小時的時差，像一道溫柔又殘忍的界限，將他與心底最牽掛的人，分隔在白晝與深夜的兩端。

沈硯坐在空曠的辦公室裏，指尖捏着那份被反覆翻閱、邊角已經微微發皺的項目合作方案，指節因爲用力而泛出青白。桌角的咖啡早已涼透，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德文報表與財務數據看得他頭暈目眩，耳邊還回蕩着幾個小時前董事會上，那些質疑與不信任的聲音。

他本是抱着學習與接手家業的初心來到德國，跟着父母熟悉精密製造公司的運營與管理，同時攻讀研究生課程。本以爲憑藉自己的能力與耐心，總能一步步站穩腳跟，可真正踏入這個全然陌生的商業環境，他才明白，一切遠比想象中艱難。

語言的壁壘、海外市場的規則差異、總部老員工對他這個“空降少爺”的輕視、項目推進中突如其來的資金鍊小危機、合作方臨時變卦的刁難……所有的壓力像潮水般在這一刻湧來，將他牢牢裹住。

從清晨忙到深夜，沒喫一口熱飯，沒喝一口溫水，連坐下喘口氣的時間都少得可憐。此刻辦公室只剩他一人，寂靜吞噬了所有聲響，孤獨與疲憊順着骨髓一點點蔓延，讓這個向來沉穩內斂的少年，第一次生出了無處安放的無力感。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海裏浮現的，全是遠在國內的那個人。

想起A大校園裏年年盛開的槐花，想起三食堂熱氣騰騰的豆漿油條，想起圖書館靠窗的那個專屬座位，想起出租屋裏暖黃的燈光，想起他笑着撲進自己懷裏的模樣，想起分別時，他紅着眼眶說“我等你”。

那些細碎又溫暖的畫面，是他在異國他鄉唯一的光，也是他撐下去的全部底氣。

指尖不受控制地拿起手機，點開那個置頂了無數個日夜的對話框，屏幕上還停留在白天兩人的聊天記錄——他說今天上課被學生偷偷塞了小糖果，說食堂新出的桂花糕很好喫，說傍晚的晚霞特別好看，拍了好多照片發給他。

每一句話，都軟乎乎的，像一顆糖，能融化他所有的疲憊。

可現在，國內是凌晨兩點，他一定睡得正香。

沈硯指尖懸在撥號鍵上方，猶豫了很久。他不想打擾他休息，不想把自己的負面情緒傳遞給他，更不想讓他隔着幾千公里的山海，爲自己擔心。

可心底的思念與委屈，像藤蔓一樣瘋狂生長，纏得他喘不過氣。

最終，他還是輕輕敲下一行字，沒有發送語音，也沒有撥通視頻，只是用最安靜的方式，訴說着自己的疲憊：

【我這邊下雨了，很冷，工作遇到了一點麻煩，有點想你了。】

發送完畢，他將手機放在桌角，自嘲般笑了笑，起身走到窗邊，看着雨幕裏的慕尼黑，眼底滿是藏不住的落寞。

他不知道的是，國內的出租屋裏，檯燈依舊亮着。

他並沒有睡。

作爲A大新任的年輕教師，他白天要備課、上課、批改作業、處理學生的瑣事，只有深夜纔有屬於自己的時間。此刻他正趴在書桌上，整理着下週的教案，桌上放着一杯溫溫的牛奶，手機就放在手邊，一直 kept 着消息提示，生怕錯過沈硯的任何一條信息。

從沈硯去德國後，他早已習慣了這樣的深夜。習慣了算着六小時的時差，等他的消息，等他忙完後的一句問候，等他隔着屏幕的一句晚安。

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在寂靜的屋子裏格外清晰。

他幾乎是立刻放下筆，拿起手機，看到沈硯發來的那句話時，心臟猛地一揪，所有的睡意與疲憊瞬間煙消雲散，只剩下滿滿的心疼。

他太瞭解沈硯了。

那個從小就沉穩懂事、凡事都自己扛的少年，從來不會輕易說累，更不會輕易流露脆弱。能讓他說出“有點想你”“遇到麻煩”，一定是撐了很久，真的很難受了。

沒有絲毫猶豫，他直接按下了視頻通話。

鈴聲響了沒兩聲，就被接通了。

屏幕亮起的那一刻，他一眼就看到了沈硯眼底的紅血絲，看到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憊與落寞，看到他身後空蕩蕩的辦公室與窗外冰冷的雨。

“怎麼還沒睡？”沈硯的聲音帶着一絲沙啞，還有被突然打擾的慌亂，他下意識地調整了一下表情，想擠出一個溫柔的笑，卻怎麼也掩飾不住眼底的倦意，“是不是我吵醒你了？我就是隨便說說，不嚴重的，你快睡覺。”

“我在備課，還沒睡。”他看着屏幕裏的沈硯，鼻尖一酸，聲音輕輕的，卻格外堅定，“沈硯，你不用在我面前逞強。我知道，你從來都不會把難過說給我聽，可我是你的愛人，不是外人。你的開心，我想分享；你的難過，我也想一起扛。”

一句話，戳中了沈硯心底最柔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