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只想活下去 （1/2）

我只想活下去

第十三章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晨霧還裹着整片小鎮，灰撲撲的街巷裏只有早點攤升起的白煙。夏夢梔靠在冰冷的土牆上，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破爛的衣袖遮不住手臂上縱橫交錯的劃傷，腳底的水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黏在鞋底，每一次輕微挪動都牽扯出尖銳的疼。她一夜沒敢閤眼，耳朵始終豎着，聽見遠處傳來雞鳴、自行車鈴鐺聲、攤販支起棚子的碰撞聲，每一種聲響都讓她神經緊繃，生怕下一秒就出現要把她抓回深山的人。

三天三夜的山林奔逃早已耗盡了她所有體力，飢餓像燒紅的鐵絲，一圈圈勒着她的腸胃，疼得她時不時蜷縮起來。喉嚨幹得快要開裂，說話都帶着撕裂般的痛感，她只能趁着沒人注意，溜到街邊牆角一處滲水的地方，用髒污的手捧着一點點溼潤的泥土，勉強潤一潤乾裂的嘴脣。她不敢去鎮上的水井邊，也不敢靠近河邊，那裏人多，她這一身狼狽模樣，一旦被人盯上，輕則被驅趕，重則可能被當成流浪的小偷抓起來，甚至被認出身份送回那個地獄。

她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活下去，不靠任何人，不碰任何可能暗藏危險的善意，安安靜靜藏起來，先活下來。

之前兩次遇到好心老奶奶，一次被父親找到打斷安穩，一次被迫逃亡分離，她心裏已經埋下深深的陰影——溫柔的善意來得越突然，破滅時就越殘忍。她不敢再相信突如其來的關心，不敢再依賴陌生人的憐憫，哪怕再苦再難，她也只想靠自己。依賴別人，就等於把命交到別人手裏，這種滋味，她受夠了。

天色徹底大亮，小鎮徹底熱鬧起來。主街上人來人往，挑着菜筐的農民、騎着摩托的商販、揹着書包打鬧的學生、抱着孩子閒聊的婦女，人聲鼎沸。夏夢梔貼着牆根，一點點往偏僻的背街挪，儘量把自己藏在陰影裏。她不敢擡頭看人，只盯着自己腳下破爛不堪的鞋子，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像一隻隨時準備逃竄的野貓。

背街兩旁大多是堆放雜物的庫房、修理鋪、小作坊，還有幾家關門很早的小飯館後門，空氣裏混雜着油煙味、鐵鏽味、黴味和泥土的腥氣，不算好聞，卻足夠安全。她沿着牆根慢慢走，目光仔細掃過每一個角落，尋找能暫時藏身、又不會被人輕易發現的地方。

很快，她在一家廢棄很久的舊雜貨鋪後門發現了一處角落。那裏堆着幾個破舊的紙箱、幾張廢棄的木板，旁邊還有一截矮牆，正好能擋住大部分視線，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角落裏藏着人。她快步鑽進去，把紙箱往自己身邊攏了攏，勉強搭起一個小小的屏蔽處，終於能稍微鬆一口氣。

剛坐下沒一會兒，強烈的飢餓感再次席捲而來。她眼前陣陣發黑，手腳控制不住地發抖，連擡手的力氣都快沒有了。她知道自己必須找點喫的，不然撐不過今天，就算不被人抓回去，也會活活餓死在這角落裏。

她強撐着發軟的身體，慢慢挪到附近一家小飯館的後門。後廚裏傳來切菜、炒菜的聲響，香味一陣陣飄出來，勾得她胃裏一陣陣痙攣。她縮在牆角，等着後廚的人暫時離開，終於瞅準一個空隙，看到垃圾桶旁邊扔着半個啃過的饅頭、一小塊掉在地上的滷豆乾，還有幾片剩下的青菜。

她心臟狂跳，臉上發燙，羞恥感像火一樣燒着她的臉頰。曾經在麪館裏，她能喫上熱氣騰騰的麪條、香噴噴的荷包蛋，可現在，她卻要撿別人扔掉的殘羹剩飯。可她沒有選擇，活下去，比尊嚴更重要。

她飛快衝過去，抓起那半個饅頭和豆乾，緊緊攥在手裏，轉身就跑回自己的小角落，背靠着牆壁，大口大口地往嘴裏塞。饅頭又乾又硬，還帶着一絲灰塵的味道，豆乾也已經涼透，可在她嘴裏，卻比任何山珍海味都珍貴。她喫得太急，好幾次噎得胸口發疼，只能拼命咽口水，一點點往下順。

喫完這一點點食物，身體終於稍微恢復了一絲力氣，不再像剛纔那樣隨時可能暈倒。她靠在牆上，輕輕喘着氣，目光開始觀察周圍的環境，心裏默默盤算——她必須找活幹，靠自己的力氣換喫的，不能一直靠撿垃圾充飢。她年紀小，沒身份沒背景，還一身狼狽，正規的店鋪肯定不會要她，只能找別人不願意乾的髒活累活。

她沿着背街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家木材加工廠，門口堆着大量的木料，幾個工人正在忙碌。她猶豫了很久，終於鼓起勇氣走到門口，對着一個看起來稍微和善一點的工人小聲開口：“叔叔，你們這裏需要幫忙嗎？我可以搬小木料、掃地、整理雜物，我甚麼都能幹，不要工錢，只要給我一口喫的就行。”

工人轉頭看了她一眼，見她衣衫破爛、渾身是傷、瘦得像一陣風就能吹倒，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小孩子家家的，這地方多危險，木料砸到怎麼辦？趕緊走趕緊走，別在這裏礙事。”

她被毫不留情地趕走，心裏一陣失落，卻沒有放棄。

接着，她又走到一家廢品收購站，收購站裏堆滿了廢紙、塑料瓶、舊金屬，味道刺鼻，環境髒亂。她走到老闆面前，聲音依舊細小：“叔叔，我可以幫你整理廢品、分類瓶子、打掃衛生，我不要錢，管我一頓飯就好。”

收購站老闆上下打量她一圈，滿臉不耐煩：“我這裏用不着小孩，萬一弄傷了還麻煩，走開走開。”

她又被趕走了。

之後，她又問了修車鋪、豆腐坊、小糧店、養豬場……每一次，她都鼓起全部勇氣開口，每一次，都被拒絕、被驅趕。有人嫌她太小幹不了活，有人嫌她太髒影響生意，有人怕她是離家出走的孩子惹上麻煩，有人甚至直接罵她是小乞丐，讓她滾遠點。

一次次的拒絕，像一把把細刀，慢慢割着她本就脆弱的神經。她低着頭，默默忍受着那些鄙夷、冷漠、嫌棄的目光，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始終強忍着不讓它掉下來。哭沒有用，哀求沒有用，只有堅持，只有不放棄，才能找到一絲活下去的機會。

太陽漸漸升到頭頂，正午的陽光火辣辣地曬下來，她渾身冒汗，傷口被汗水浸得又疼又癢，喉嚨再次幹得冒煙。她已經走了整整一上午，問了十幾家店鋪，卻沒有一個人願意給她一個機會。她靠在牆上，雙腿發軟，幾乎要站不住，心裏第一次生出一絲無力感——難道就算逃出來了，她還是活不下去嗎？

就在她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她看到街角一處菜市場，有不少菜農在擺攤，收攤的時候會留下大量爛菜葉、雜草，需要有人清理。她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立刻朝着菜市場走去。

菜市場里人聲嘈雜，地上滿是菜葉、泥土、污水，又溼又滑。她走到一個賣青菜的老農面前，小聲問道：“爺爺，您收攤的時候，我幫您清理爛菜葉、掃地，您能不能給我一點能喫的青菜或者饅頭？”

老農看了看她，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行吧，等我賣完這點菜，你幫我收拾乾淨，我給你拿兩個饅頭。”

夏夢梔瞬間眼睛亮了起來，連連點頭：“謝謝爺爺，我一定好好幹！”

她站在一旁安安靜靜地等着，不敢打擾老農做生意，有人來買菜時，她還主動幫忙遞袋子、撐攤子，手腳勤快，不多說話。老農看在眼裏，對她多了一絲默許。

等到下午，菜賣得差不多了，夏夢梔立刻拿起旁邊的掃帚，認真地清掃地面的爛菜葉、雜草、泥土，把攤位收拾得乾乾淨淨，又把垃圾集中到一起，搬到不遠處的垃圾站。她幹得格外賣力，額頭上佈滿汗珠，後背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卻絲毫不敢懈怠。

收拾完之後，老農果然信守承諾，從包裏拿出兩個白白胖胖的饅頭，遞給她：“辛苦了，拿去吧。”

“謝謝爺爺！”夏夢梔雙手接過饅頭，緊緊攥在手裏，心裏充滿了久違的踏實。這是她靠自己的力氣換來的食物，不是撿來的，不是別人施捨的，是她自己掙來的。

她拿着饅頭，快步回到自己的小角落，慢慢喫着。饅頭溫熱鬆軟，是她這段時間喫過最好的東西。她只吃了一個，把另一個小心翼翼地用破布包起來，藏在紙箱後面，留着晚上或者明天餓的時候再喫。她知道，機會來之不易，必須省着點用。

從這天開始，夏夢梔就每天守在菜市場附近，幫各個菜農收拾攤位、清理垃圾、搬運小菜筐，換取一點食物。有時候是饅頭，有時候是剩下的青菜，有時候是一小塊餅，偶爾運氣好，菜農還會給她一個剩下來的煮雞蛋。她從不挑剔，給甚麼就喫甚麼，幹起活來從不偷懶，話少勤快，漸漸有幾個相熟的菜農都願意讓她幫忙，不至於餓肚子。

她依舊住在舊雜貨鋪後門的角落裏，用破舊紙箱和木板搭着屏蔽處。晚上氣溫低，她就把所有破爛衣服都裹在身上，縮成一團，儘量靠着牆壁取暖。她依舊不敢深睡，每天只敢眯一兩個時辰，一有風吹草動就立刻驚醒，警惕地觀察四周。深山裏的陰影、父親的暴戾、被販賣的恐懼，始終像噩夢一樣纏着她，讓她永遠無法真正放鬆。

白天，她在菜市場幹活，儘量低調，不與人多交流，幹完活就默默回到自己的角落，不招惹是非，不引人注目。她見過菜市場裏有人因爲爭搶攤位吵架，見過小混混欺負弱小攤販，見過有人因爲一點小事大打出手，她知道這個底層的地方充滿了粗糲與危險，她必須把自己藏得足夠深，才能平安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