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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戢金戈(五)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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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閏與裴長淮相交多年,熟悉他的稟性,明知這一席話說出來,對裴長淮而言無異於錐心刺骨,可他還是說了。

賀閏期待看到滿臉痛苦絕望的裴長淮,彷彿只要這人也變得一敗塗地,自己便能更痛快一些。

裴長淮卻只是靜靜地望着他,冷然橫劍於胸,道:“本侯對不起從雋,卻從未對不起你。倘若將我想得不堪一些,就能讓你更坦然地拿劍指着從前的朋友,那就隨你罷。”

賀閏臉色變了変,一下握緊長短雙劍。

裴長淮繼續道:“本侯與賀閏相識時,他一無所有,既不是第一,亦不算最好,可他卻願意冒着生命危險去救人,是個頂天立地的少年英雄。寶顏加朔,本侯從未因與謝從雋相交就瞧不起你,是你嫉賢妒能,自己瞧不起自己。”

“別再說了!別再說了!!”賀閏咬緊牙關,恨得眼色通紅,“我是大羌蒼狼部的四王子,十一歲就繼承了劍神馭鋒的稱號,我爲甚麼會瞧不起我自己?!裴昱,我要殺了你,殺了你,向父王證明我的能力,奪回本該屬於我的榮耀!”

不等再言,賀閏長短雙劍交錯襲來。

裴長淮以劍抵擋,不斷變化着劍式應對,腦海當中盡是趙昀使劍時的身影。

一招一式跟篆刻在裴長淮腦海當中一樣,他那般想着,亦那般使了出來。

賀閏的長短劍是經裴長淮指點,此刻本就難抵禦裴長淮的攻勢,裴長淮劍法中又化入趙昀所創的槍法,招招式式都不按常理出牌,越發神祕莫測。

賀閏面對這樣變化多端的劍招,應接得愈來愈喫力。

他再一次感受到第一次與趙昀交手時的壓迫感,心中有種難言的絕望。

彷彿他要跟人爭第一,永遠都爭不完,沒有了謝從雋,還會有趙昀,或許還有更年輕、更有天賦的人一直在超越他。

可他面對這樣的人傑,無解又無望,只能眼睜睜看着那些本該屬於他的榮譽不斷被奪走。

賀閏瀕臨崩潰,劍法也越來越亂。

裴長淮腦海中的身影越發清晰,當日在長街之上,趙昀刺出那招“雲閒龍潛”時的情景歷歷在目。

裴長淮隨心而動,一劍遞出。

這一劍裏有他多年的仇與恨,裴長淮彷彿聽見英靈化成狂風在他耳畔呼嘯,爲他這一劍的落勢注入雄渾而磅礴力量。

冷光一下破開賀閏長短劍繁複劍招,直取他的心口!

沒有絲豪猶豫,長劍從胸口入,直穿透賀閏的後背。

回劍時,裴長淮抽出一潑鮮血,霎息之間,血色濺滿雪鹿王廷的雕欄。

賀閏頓時面若金紙,手捂着一汨汨流着血的胸口往後退去,也許是太過慌亂,他一個踉蹌就倒跌在地上,摔得極其狼狽。

賀閏低下頭,震驚地看着自己滿手的熱血。裴長淮也冷眼看着他,不一會兒,賀閏對着自己沾滿鮮血的手放聲大笑起來,笑得涕泗橫流,笑到頭腦發昏。

“我還是輸了……不,不,我從來都沒有贏過……”

絕望很快淹沒了他的神智,賀閏一頭栽了下去。

賀閏眼前模模糊糊的,朦朧一片,也不知怎的,四周一切都浮了白,白得像雪一樣,也像京都飄飛的柳絮,那柳絮裏飄着他很遙遠、很遙遠的記憶。

那年他初入正則侯府,被一陣清朗的讀書聲吸引,一步一步挪到一方翠窗下。

窗裏站着個少年郎,樣貌清俊乾淨,擡首時正巧瞧見了他,像是瞧見甚麼寶物似的,立刻抱起書卷伏到窗邊來,一雙漆黑雪亮的眼珠直盯着他臉上的疤痕打量。

對於賀閏而言,臉上這道疤痕曾是他的恥辱,被流放到梁國以後,他也因爲這個醜陋的疤痕受了不少欺負和委屈。

被人這樣盯着看,賀閏滿身不自在,於是很快別開了視線。

那少年郎便笑道:“看來,你就是賀閏?我二哥哥常稱讚你有膽有識,是個少年英雄,我一直都想見見你,不想今日竟碰到了。”

賀閏那時漢話還學得不夠精通,少年咬字還文縐縐的,他只能聽個大概意思,因此一時間也沒回答上來。

那少年郎見他不說話,一臉疑惑地歪了歪腦袋,後又恍然大悟道:“哦,小英雄還不認識我。”他放下書卷,隔着窗向他拘了一個禮,頗爲古板道:“我叫裴昱,我二哥哥就是少將軍裴行。”

當時賀閏因語言不通,很少與人交流,一個人像浮萍斷梗,更難以得到他人的認可與讚許。

即便二公子裴行因他救人一事常常稱讚他,但那些多是先輩對後輩的欣賞,還沒有誰像裴長淮這般用如此敬仰的眼神注視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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