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對手的尊重
對手的尊重
電梯門緩緩打開,江臨站在金屬廂體的中央,目光像精準的探針,瞬間鎖定了林小魚手中那幾張散落的草圖。
空氣凝固了。林小魚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衝上耳膜的聲音,咚咚作響。她像個被當場抓獲的偷窺者,握着那幾張單薄的紙,卻覺得有千斤重。
江臨的視線從草圖移到林小魚蒼白的臉上,那雙深邃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波瀾,既沒有被窺探祕密的憤怒,也沒有絲毫的慌亂。她只是平靜地走出電梯,走到林小魚面前,伸出手。
“我的。”她的聲音依舊聽不出情緒。
林小魚幾乎是下意識地把草圖遞了過去,指尖冰涼。她張了張嘴,想質問,想求證,但喉嚨像是被凍住了一樣。
江臨接過草圖,看也沒看,只是有條不紊地將它們收進牛皮紙文檔袋,動作流暢自然。然後,她拿出鑰匙,開門。
“進來。”她說,對還僵在門口的林小魚說道。
林小魚如夢初醒般跟着進了門,手裏的購物袋沉甸甸地墜着。客廳裏,那塊立着的白板依舊靜靜矗立,像一片無聲的戰場。
江臨將文檔袋隨手放在茶几上,然後轉身,抱臂看着林小魚,直接切入內核:“你覺得我抄襲了你的風格?”
她問得如此直接,毫不迂迴,讓林小魚措手不及。紙上的“證據”、網絡上的爭議以及某種積蓄已久的委屈(儘管她自己知道這份委屈有些莫名其妙),在這一刻沖垮了理智的堤壩。
“難道不是嗎?”林小魚擡起頭,聲音因爲激動而微微發顫,她指向那個文檔袋,“那張草圖……我不瞎,那種線條的感覺,那種神態的捕捉,明明就是……”
“那是我三年前的廢稿。”江臨打斷她,語氣平淡地拋下一個事實。“《迷案》的構思啓動於四年前,角色設置在三年半前基本定型。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提供所有帶有時間戳的原版創作文檔和編輯溝通記錄。”
三年前?林小魚怔住了。那時她剛出道不久,那些商業作品也才發佈……時間在線確是江臨更早。
可是……風格爲甚麼……她喃喃道,氣勢瞬間矮了下去。
“你覺得藝術的基本元素就那麼多,某種處理方式偶然相似,很奇怪嗎?”江臨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着冷光,“還是說,在你看來,只有‘陽光小魚’纔有權使用某種線條和光影的專利?”
這話像一根金針,精準地刺破了林小魚膨脹的臆想。她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尷尬得無地自容。是啊,僅憑几張模糊的草圖就斷定對方抄襲,確實太武斷,太自以爲是的。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她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
江臨看着她窘迫的樣子,沉默了片刻,再次開口時,語氣似乎緩和了些微不可察的一絲:“網絡上的爭議,是基於信息不全的臆測和情緒發泄。你身在其中,被裹挾,不奇怪。”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林小魚緊攥着購物袋的手指。
“但把臆測當事實,並以此準則審視現實中的人,這不專業。”
“不專業。”三個字像三記耳光,扇得林小魚臉頰發燙,卻讓她心裏那團亂麻清晰了一些。她因爲粉絲間的拉鋸戰,先入爲主地對江臨抱有偏見,甚至下意識地將她放在了敵對的位置上。
“對不起。”林小魚深吸了一口氣,鄭重地道了歉,“是我太武斷了,誤會了你。”
江臨微微頷首,算是接受了道歉。她沒再說甚麼,轉身走向書房。
就在她的手握住門把時,林小魚鬼使神差地又問了一句:“那你……爲甚麼看過我那麼多畫?”連角落裏的流浪貓光影都記得。
江臨的腳步停住,她沒有回頭,清冷的聲音伴着門把手轉動的輕響傳來:“瞭解你的對手,是基本的尊重。”
書房門輕輕關上。
林小魚獨自站在客廳裏,看着那扇緊閉的門,心裏五味雜陳。
誤會解除了,江臨甚至稱她爲“對手”。這似乎是一種認可,但不知爲何,那句“基本的尊重”聽起來,總帶着一種禮貌而疏離的意味。
她們之間,似乎近了一些,又似乎依舊隔着一層看不見的、冰冷的迴廊。
而回廊的盡頭,那扇門依舊緊閉,透出的,是暖光,還是更深邃的謎?
網絡上的“對家”,現實的室友,這層關係被揭破後,沒有想象中的冷嘲熱諷,也沒有劍拔弩張的對峙。只有淡淡的幾句說明,似乎……這一切於她而言,都是按部就班的流程,她們只是去照着劇本一句一句唸了。至於網絡上又會怎麼轉述的問題,也只是大路上的幾顆石子,讓路人感到不起眼,又不得不放在心上,是一種奇異的疏離感。
那既然問題真的“根本”無法理清了,應該是可以恢復平靜生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