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無聲的迴響 (2/6)
這是一個心理醫生標準化的、無可指摘的回答,同時也巧妙地迴避了正面回應。
諮詢室的門在身後輕輕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嘆息。
林晚舟站在紅磚樓外的林蔭道上,午後的陽光通過梧桐葉灑下細碎光影。她深深吸了口氣,試圖將肺裏那種被宋歸路目光剖析的窒息感排出去。九月的風還帶着夏末的餘溫,吹在臉上卻激不起半分暖意。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左手手腕,長袖衫的布料柔軟,遮掩着那些細小的、平行的白色痕跡。宋歸路肯定看見了。那雙過分平靜的眼睛,像精密儀器一樣掃描過她的每一寸異常。
“每個人在成長過程中,都會面臨各自的課題。”
宋歸路的回答在耳邊迴響,標準、得體、無懈可擊。正是這種滴水不漏,讓林晚舟感到更深的疏離。她想要的是甚麼?或許是一個真實的眼神,一句“是的,我明白那種痛苦”,而不是教科書式的回應。
但隨即她又爲自己這個念頭感到可笑。她在期待甚麼?心理醫生本就不該與來訪者分享私事。她只是被學校“安排”來的又一個需要“處理”的問題教師,和那些被送來調試的打印機、需要維修的投影儀沒有本質區別。
林晚舟加快腳步,高跟鞋敲擊着石板路,發出急促的聲響。她要趕在下午第一節課開始前回到學校簽到。生活不會因爲一個人的崩潰而暫停,課表不會因爲誰失眠就空出一格。
楓林中學的教師辦公樓是十年前新建的,白色瓷磚在陽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林晚舟刷卡進入時,門衛老張從窗戶裏探出頭來:“林老師,剛回來啊?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又熬夜改作文了?”
“還好。”林晚舟勉強擠出一點笑意,快步走進大廳。
電梯正在上行。她盯着不斷變化的數字,突然想起一個月前,也是在這部電梯裏,她第一次注意到莫平平手腕上那個麋鹿吊墜——銀色的,小巧精緻,在電梯頂燈下泛着微光。那時候的莫平平低着頭,劉海遮住眼睛,整個身體微微蜷縮,像一隻隨時準備逃跑的小動物。
“叮——”
電梯門開了,裏面空無一人。林晚舟走進去,按下四樓。鏡面牆壁映出她蒼白的臉,她刻意移開視線,盯着樓層顯示屏。
四樓教師辦公區一片忙碌景象。下午第一節有課的老師正在檢查課件,沒課的在批改作業或低聲交談。林晚舟的座位在靠窗的位置,桌上堆着兩摞待批的作文本,最上面一本的封皮上畫着幼稚的向日葵。
她剛坐下,還沒來得及打開電腦,級長方帆就踩着高跟鞋走了過來。那腳步聲清脆而有節奏,像是某種倒計時。
“林老師,你回來得正好。”
方帆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周圍幾個老師聽見,又不至於顯得刻意。她將一份打印出來的郵件拍在林晚舟桌上,紙張邊緣鋒利得像刀片。
“你看看,家長投訴。”
林晚舟心頭一緊,拿起那張紙。是班級裏王浩然家長的投訴信,措辭激烈,打印的黑色宋體字像一排排子彈:
“尊敬的校領導:我是初二(3)班學生王浩然的家長。我兒子自從本學期數學由蘇念老師任教後,對數學產生了嚴重的牴觸情緒。該教師教學方式簡單粗暴,對學生缺乏耐心,多次在課堂上當衆批評我兒子‘腦子轉得慢’、‘拖全班後腿’。今天早上,我兒子甚至因此產生厭學情緒,拒絕來校上課。作爲家長,我們對這樣的教師素質表示嚴重質疑,要求學校立即更換數學老師,並給出合理解釋……”
“這……具體是怎麼回事?”林晚舟蹙眉。蘇念那個小姑娘,今年剛研究生畢業,應聘到楓林當代課老師。她記得開學第一次教研會上,蘇念緊張得說話都結巴,但備課筆記做得極其認真,每一頁都貼滿了彩色標籤。
“我已經瞭解過了。”方帆的語氣帶着顯而易見的不耐煩,她抱臂站在林晚舟桌邊,身形投下一道陰影,“王浩然昨晚通宵打遊戲,被他爸發現後沒收了手機。今天早上鬧脾氣不肯上學,怕捱打,就隨口扯了個謊,說蘇老師兇他。家長不分青紅皁白就一個電話打到校長室,郵件抄送了教育局□□辦。”
林晚舟鬆了口氣,但隨即感到一陣更深的無力。“那跟蘇老師解釋清楚就好了吧?是不是讓家長給蘇老師道個歉?”
“道歉?”方帆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嘴角勾起一個諷刺的弧度,“林老師,你在楓林也工作五年了,怎麼還這麼天真?家長怎麼可能道歉?我已經安撫好了,也跟學生確認過,就是手機的問題。這事就算過去了。”
“可是……”林晚舟的聲音有些發緊,“蘇老師平白被冤枉,這對她不公平。而且家長信裏這些話,對她的職業聲譽是種傷害。”
“公平?”方帆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林老師,你要認清現實。蘇念只是個代課老師,不穩定。家長是我們要服務的對象,是‘客戶’。這件事,重點不在於真相如何,而在於如何快速平息家長的怒氣,維護班級和學校的穩定。教育局的□□件,必須在24小時內回覆,你明白這意味着甚麼嗎?”
這番話像冰冷的針,一根根扎進林晚舟的皮膚。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辦公桌上那盆綠蘿在陽光下綠得刺眼,葉片上的水珠反射着細碎的光。
“我已經起草了回覆。”方帆從文檔夾裏抽出另一張紙,放在投訴信旁邊,“你看一下:學校高度重視,立即成立調查組;經覈實,蘇念老師工作認真負責,不存在信中所說情況;已與學生及家長深入溝通,消除誤會;學校將進一步加強師德師風建設……完美閉環。”
林晚舟盯着那幾行字。每一個措辭都精準得體,既維護了學校形象,又給了家長臺階,還看似保護了老師。可她知道,在這“完美閉環”裏,唯一真實的東西被抹去了——蘇唸的委屈。
“還有,”方帆話鋒一轉,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你回頭也多關注一下蘇念。我找她談過話了,小姑娘心理承受能力不太行,哭哭啼啼的。我順便也瞭解了一下她近期的教學情況,有幾個學生反映她講課速度太快,有些知識點講得不清楚。教學質量這方面,你作爲搭班老師,也要多費心,該提醒的提醒,該指正的指正。她一個代課老師,本來業務能力就需要打磨,別出了岔子,最後還是我們收拾爛攤子。”
這番話說得語重心長,彷彿完全是出於對年輕教師的關心。但林晚舟聽出了弦外之音:問題已經從“家長無理取鬧”微妙地轉向了“蘇念自身能力不足”。這樣一來,即使將來再出問題,學校也有了免責的理由——看,我們早就提醒過,也幫助過,是她自己不行。
方帆說完,拍了拍林晚舟的肩膀,力度不輕不重,像是交付了一項重要任務,又像是某種警告。然後她轉身離開,高跟鞋的聲音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走廊盡頭。
林晚舟站在原地,手裏還捏着那兩張輕飄飄的紙,卻覺得有千斤重。她擡頭,望向辦公室另一端,那個屬於蘇唸的、角落裏的辦公位。
蘇念正低着頭,肩膀微微聳動,手裏緊緊攥着紙巾。即使隔得很遠,林晚舟也能感受到那股無聲的、被冤枉後的委屈和年輕教師獨自承受的壓力。蘇唸的桌子上堆着高高的作業本和教案,最顯眼的位置擺着一個相框,裏面是她和大學同學的畢業合影——每個人都笑得很燦爛,眼睛裏閃着光。
而現在,蘇念一個人躲在辦公桌的角落,像一隻受傷的小獸,連哭泣都要壓抑成靜音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