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無聲的迴響 (3/6)
陽光從西側的窗戶斜射進來,落在蘇念年輕卻寫滿沮喪的背影上。恍惚間,林晚舟彷彿看到了另一個更瘦小的影子——那個總是低着頭走路的莫平平,那個在教師節偷偷在她桌上放一顆糖又迅速跑開的女孩,那個在作文裏寫“我希望自己是一陣風,吹過就散,不留痕跡”的孩子。
“林老師?”
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是坐在對面的英語老師李雯,她壓低聲音:“方級長又找你談話了?是不是因爲蘇老師的事?”
林晚舟點點頭,將投訴信和回覆稿塞進抽屜。
李雯嘆了口氣,湊近了些:“我跟你說,王浩然那個孩子我清楚,上學期在我英語課上就經常搗亂。他家長也是出了名的難纏,一點點小事就上綱上線。蘇老師這是撞槍口上了。”
“那也不能……”
“我知道,不公平。”李雯打斷她,眼神裏有一種過來人的疲憊,“但林老師,咱們得現實點。蘇念是代課老師,沒有編制,學校說辭退就辭退。這次的事情,表面上看是解決了,但其實在領導心裏已經給她打了一個問號。你提醒她的時候,委婉點,別太直接,年輕人面子薄。”
林晚舟想說,這不是面子問題,是尊嚴。但她最終甚麼也沒說,只是再次點了點頭。
下午第一節課的預備鈴響了。老師們紛紛起身,拿起教案和水杯,走向各自班級。辦公室裏瞬間空了大半。
林晚舟今天下午沒課。她本該利用這個時間批改作文,或者準備明天的公開課課件。但她現在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抽屜裏那兩張紙像兩塊烙鐵,燙得她坐立不安。
她起身,走到飲水機旁接水。經過蘇唸的座位時,她放慢了腳步。
“蘇老師。”她輕聲喚道。
蘇念猛地擡起頭,眼眶通紅,鼻尖也是紅的。她慌亂地擦了擦眼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林、林老師。”
“你……”林晚舟想說點甚麼安慰的話,卻發現語言如此蒼白。她想起宋歸路那雙平靜的眼睛,想起那句“如何識別壓力並與它相處”。理論總是完美的,可現實呢?
“我沒事。”蘇念搶在她前面說,聲音還有些哽咽,“方級長都跟我說了,是學生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我……我會調整教學方法的,可能確實講得太快了。”
她越是這樣說,林晚舟心裏越難受。這個剛出校園的女孩,正在迅速學會教師生存的第一課:出現問題,先從自己身上找原因;受到委屈,要先反思是不是自己不夠好。
“蘇念,”林晚舟在她旁邊的空椅子上坐下,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我看了你之前的教案,設計得很用心。初中數學的代數部分確實比較抽象,學生理解需要過程,不是你的問題。”
蘇唸的眼淚又湧了上來,她趕緊低頭掩飾:“謝謝林老師。我就是……就是覺得憋屈。早上王浩然爸爸打電話到辦公室,當着所有人的面質問我,話特別難聽。我解釋,他不聽,就說要投訴我。我長這麼大,從來沒被人這樣罵過……”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細微的啜泣。
林晚舟抽出紙巾遞給她。她想起莫平平的母親來學校那天,也是這樣在辦公室裏又哭又鬧,說學校害死了她的女兒。那時候,所有老師都低着頭,沒人敢說話。方帆和王德旺校長出面安撫,說了很多“理解您的悲痛”、“學校會妥善處理”之類的話,但自始至終,沒有人對那個失去孩子的母親說一句“對不起”。
因爲一旦說了對不起,就等於承認了責任。
“你知道嗎,”林晚舟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有時候我覺得,我們這行最殘酷的地方,不是工資低,不是工作累,而是你必須時刻保持專業、冷靜、得體。學生可以哭,家長可以鬧,但我們不能。我們必須是情緒穩定的成年人,是問題的解決者,是混亂中的定海神針。”
蘇念擡起頭,淚眼朦朧地看着她。
“可我們也是人啊。”林晚舟繼續說,目光投向窗外操場上奔跑的學生,“我們也會委屈,也會難過,也會在深夜裏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適合這份工作。但這些情緒,你不能帶進教室,不能表現給家長看,甚至不能輕易跟同事傾訴——因爲那會被視爲‘不專業’、‘承受能力差’。”
辦公室裏很安靜,只有空調運轉的微弱聲響。遠處傳來學生朗讀課文的聲音,抑揚頓挫,整齊劃一。
“那……該怎麼辦呢?”蘇念小聲問。
林晚舟沉默了。她想起宋歸路的諮詢室,想起那些被切割成細長光帶的陽光,想起那杯不再冒熱氣的溫水。理論上,她應該建議蘇念尋求專業幫助,或者至少找信任的人聊聊。但現實是,如果蘇念真的去心理諮詢,被學校知道了,會不會又被粘貼“心理脆弱”的標籤?
“先喝點水吧。”林晚舟最終只是這樣說。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打開電腦。郵箱裏有十幾封未讀郵件:教研組的會議通知、下週公開課的評價表、出版社發來的教輔數據推廣、家長詢問作業……每一封都標着“重要”或“緊急”。
她點開最上面一封,是語文教研組長髮的:“各位老師,期中考試命題工作即將啓動,請於本週五前提交雙向細目表和樣卷。命題要求:緊扣課標,難度適中,區分度合理,體現學科內核素養。”
林晚舟盯着屏幕,那些字漸漸模糊成一片。她忽然想起大學時的一門選修課,《教育哲學》。那個頭髮花白的老教授在講臺上說:“教育是甚麼?不是灌輸知識,而是點亮靈魂。一個好老師,應該是一盞燈,照亮學生前行的路。”
當時她坐在第一排,認真記筆記,心裏充滿理想主義的熱情。後來她讀到雅斯貝爾斯:“教育的本質是一棵樹搖動另一棵樹,一朵雲推動另一朵雲,一個靈魂喚醒另一個靈魂。”
多美的句子。她曾經把它抄在備課本的扉頁。
可現在呢?她現在是甚麼?是流水在線的質檢員,按標準檢查一個個產品是否合格?是客服人員,耐心解答家長的每一個疑問和投訴?還是□□工具,確保不出亂子、順利運轉?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暗了下來。烏雲從西邊推過來,吞沒了陽光。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