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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無聲的崩塌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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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無聲的崩塌

與丈夫李哲的通話,像一出排演過無數次的短劇,在相似的冷漠、相似的誤解中,落下了相似的帷幕。

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林晚舟那張疲憊到幾乎透明的臉。聽筒裏似乎還殘留着李哲最後那句帶着冷嘲的話,每個字都像細小的冰碴,扎進她耳膜深處:

“晚舟,你拯救不了所有學生,但我們的家快散了,你看見了嗎?”

家?

那個在江市,她每月只能匆匆回去度個週末的、佈滿灰塵的兩居室,還能稱之爲家嗎?

林晚舟把手機放在辦公桌上,屏幕朝下,彷彿這樣就能隔絕從兩百公里外江市傳來的那股冷意。她擡起頭,通過玻璃窗,看見操場上幾個初三的男生在打籃球。已經是十月下旬,下午五點的陽光斜斜地鋪滿整個操場,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年輕的身體跳躍、碰撞,充滿原始的、不管不顧的生命力。

李哲無法理解這種生命力,就像他無法理解她的世界。

他是江市一家金融公司的項目經理,他的世界裏一切都有精確的衡量標準:數據、回報率、風險評估、高效決策。他能理解教師是份工作,但無法理解這份工作需要投入如此多無法量化、無法產生即時回報的情感。在他看來,她的付出與回報嚴重失衡,是一種“非理性投入”——這個術語是他半年前一次爭吵時脫口而出的,從那以後就成了他評價她工作的常用詞。

“雙減之後,你們不是更輕鬆了嗎?怎麼反而更忙了?”這是他最常問的問題,語氣裏帶着真切的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煩。

林晚舟曾經很認真地解釋過:課後延時託管服務名義上是自願,實際上每個學校都在暗地裏較勁,報名率關係到學校的口碑和在教育局眼中的“積極性”;她解釋過班主任工作的瑣碎遠不止於教學——一個學生連續三天上課走神,背後可能是父母正在鬧離婚;一個女孩突然拒絕穿裙子,可能是遭遇了校園裏不懷好意的目光;一次簡單的座位調整,可能引發兩個家庭之間持續數週的暗戰。

“你可以選擇不做班主任。”李哲說。

“學生的心理問題有心理老師,你爲甚麼總要攬在自己身上?”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林晚舟,你能不能把兩者分開?”

她無法分開。當她深夜批改作文,看到李曉在週記裏寫“昨晚爸媽又吵架了,我戴着耳機把音樂開到最大,可我還是聽見媽媽在哭”;當她接到王浩然媽媽的電話,那位女士在電話那頭哽咽着說“林老師,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跟他溝通了,他把我微信都拉黑了”——

她如何能把這些僅僅視爲“工作”?這些是她每日必須面對的真實,是鮮活生命在成長陣痛中發出的、或微弱或尖銳的迴響。她無法轉過身,假裝聽不見。

可這些,李哲不懂。在他構築的理性世界裏,她的堅持是“軸”,她的投入是“傻”,她爲那點微不足道的責任感和所謂的教育理想所付出的代價,是在持續消耗他們共同生活的根基。

爭吵,冷戰,然後是更深的、粘稠的無力感,像梅雨季節裏永遠晾不幹的衣服,溼漉漉地貼在皮膚上。

這種無力感,在週五下午的級組會議上達到了令人窒息的高潮。

會議在四樓的小會議室舉行,長方形的桌子坐了二十幾個老師,空氣裏飄着速溶咖啡和疲倦的氣味。方帆站在投影幕布前,幕布上是各班級課後託管服務的報名統計表,用紅黃綠三色標記,像一張張成績單——不,這就是成績單。

“有些班級的報名率,實在是難看!”方帆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下下敲進寂靜的空氣裏,“尤其是初三(7)班,”她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精確地鎖定坐在角落裏的林晚舟,“林老師,你們班墊底了。”

會議室裏所有目光瞬間聚焦過來。林晚舟感到臉頰發燙,她低下頭,盯着筆記本上自己無意識畫出的螺旋線。

“學校推行這項服務,一是爲了解決部分實際經費困難,二是爲了抓住初三這個關鍵時期,提升整體成績。這是對學生負責!”方帆的手指敲在投影幕布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各位班主任要多做做學生和家長的工作,要積極‘鼓動’,要講清楚利害關係!”

“鼓動”。

這個詞讓林晚舟胃部一陣緊縮。她想起上週家長羣裏,有家長小心翼翼地提問:“林老師,這個託管真的是自願嗎?孩子每天六點半就起牀,晚上做完作業都快十一點了,週末還有補習班,我們擔心他身體喫不消。”

她是怎麼回覆的?她打了很多字,又刪掉,最後只發了一句:“學校建議有需要的同學參加,最終還是以家庭實際情況和學生意願爲準。”

結果就是,她班級的報名率只有不到百分之四十,在全年級墊底。

會議結束後,老師們魚貫而出,低低的交談聲在走廊裏迴盪。林晚舟收拾東西正要離開,方帆叫住了她。

“晚舟,等一下。”

等其他老師都走光了,方帆關上會議室的門,轉過身來。午後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裏漏進來,在她臉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

“晚舟啊,”方帆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些,她走到窗邊,背對着光,臉上的表情看不真切,“我知道你性格是這樣,臉皮薄,心氣高,不屑於做那些‘推銷’的事。我年輕的時候也這樣。”

林晚舟靜靜站着,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筆記本的邊緣。

“但是你要明白,現在的大環境就是這樣。”方帆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臉上,“學校的口碑、評級、招生,最終靠甚麼?靠成績說話。你班級的成績,上學期期末考是年級第六,中等偏下。現在託管報名率又這樣,領導們會怎麼想?”

她頓了頓,向前走了兩步,聲音壓得更低,卻更重:“他們會覺得你這個班主任工作不力,沒有凝聚力,帶動不了班級的學習氛圍。晚舟,你是骨幹教師,公開課拿過獎,論文也發表過,前途應該是光明的。不要因爲這些‘小事’,毀了自己的發展。”

“這不是小事。”林晚舟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但異常清晰,“有些學生是真的累了,他們需要休息,需要一點自己能安排的時間。有些家庭也確實有困難,不是每個家長都能按時來接,也不是每個家庭都負擔得起託管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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