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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晚舟,你在哪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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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晚舟,你在哪

云溪的春天來得遲,卻來得洶湧。

彷彿一夜之間,山腰上的杜鵑花就潑辣辣地開遍了,粉的、紫的、白的,像打翻了的顏料盤,把原本沉鬱的蒼翠點染得生機勃勃。空氣裏飄着甜絲絲的花香,混合着新翻泥土的溼潤氣息。

林晚舟帶着三年級的孩子們上山“尋詩”。

說是山,其實更像一個大一點的土坡。孩子們像一羣撒歡的小羊羔,嘰嘰喳喳地衝在前面,驚起草叢裏不知名的蟲子和偶爾掠過的鳥雀。林晚舟跟在後面,呼吸着清冽的空氣,感覺胸腔裏那股積鬱了太久的滯澀,似乎也被這山風一點點吹散了。

他們在半山腰一塊相對平坦的草地上停下。藍天遼闊無垠,像一塊巨大的、洗得發亮的藍綢緞,幾縷白雲慵懶地飄着。遠處,層巒疊嶂的青山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宛如一幅徐徐展開的水墨長卷。

“來,大家圍成圈坐下。”林晚舟招呼着。

孩子們聽話地圍坐成一圈,小臉上因爲奔跑而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滿是新奇與期待。

“林老師,我們今天要做甚麼呀?”阿吉迫不及待地問。

“今天,我們在這裏寫詩。”林晚舟微笑着說。

“寫詩?”一個虎頭虎腦、叫石頭的男孩撓撓腦袋,“可是我們沒帶本子呀。”

“不用本子。”林晚舟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周圍的羣山,“用眼睛看,用耳朵聽,用心感受。然後,把感受到的東西,變成句子,記在心裏。”

孩子們似懂非懂,但都安靜下來,開始學着林晚舟的樣子,擡頭看天,看山,看身邊的花草。

“林老師,”一個扎着沖天辮、叫小丫的女孩歪着頭問,“甚麼是詩呀?”

這個問題,林晚舟被問過很多次。在楓林中學,她可以引用葉嘉瑩、引用海德格爾,用專業的術語解釋詩歌的意象、韻律、隱喻。但在這裏,面對這些連“比喻”都還不太明白的山裏孩子,她選擇了最樸素的語言。

“詩就是……”她看着遠處起伏的山巒,想了想,“就是你心裏的感情太多了,多到裝不下了,滿得快要溢出來,不得不把它說出來的話。”

另一個叫鐵蛋的男孩皺着小眉頭:“那……怎麼寫呢?”

“就像你看見天上的雲,”林晚舟指着天邊一朵蓬鬆的白雲,“覺得它像棉花糖,想咬一口;就像你想媽媽了,心裏酸酸的;就像你和小夥伴玩得開心,想大聲笑出來……把這些感覺記下來,就是詩了。”

孩子們安靜了一會兒,然後開始絞盡腦汁。最初的句子常常讓人啼笑皆非,充滿了童真的邏輯跳躍和天馬行空的想象。

石頭第一個舉手:“林老師,我想到了一個!”

“你說。”

“牛喫草,/ 我喫糖。/ 牛不說話,/ 我也不說。/ 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孩子們鬨笑起來。林晚舟卻認真地點點頭:“很好,石頭。這首詩叫《牛》,作者石頭。它很真實,寫出了你和牛的友誼。”

得到鼓勵,孩子們紛紛開口。

小丫說:“太陽公公起牀了,/ 把我的被子曬暖了。/ 可是,/ 他爲甚麼/ 總是追着我跑?”

阿吉說:“我想變成一隻鳥,/ 飛去找爸爸。/ 爸爸在廣東,/ 廣東遠不遠?/ 鳥飛得到嗎?”

一句句稚嫩的詩,像一顆顆未經打磨的、粗糙卻閃亮的原石,從這些小小的心裏流淌出來。林晚舟仔細聽着,用心記着,偶爾幫他們調整一下語序,或者換一個更貼切的詞。

山風輕輕吹過,帶來遠處不知名野花的香氣。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草葉在身下發出細碎的聲響。孩子們的聲音清脆響亮,在山谷裏激起小小的迴音。

那一刻,林晚舟忽然覺得,那些曾經讓她痛不欲生的過往——網暴、父母的決裂、工作的丟失、與宋歸路的分離——都變得遙遠而模糊,像隔着一層毛玻璃。眼前的真實是:藍天,青山,野花,孩子們純真的笑臉,和這些從心底流淌出來的、不加雕琢的詩句。

這就是她要的生活。簡單,純粹,用最本真的方式,觸摸生命本身。

下山的時候,一個叫大久的孩子落在後面。他平時話很少,總是安靜地坐在角落裏,眼神裏有超越年齡的早熟和憂鬱。林晚舟知道,他的父親早逝,母親改嫁去了外地,他跟着年邁的爺爺生活。

“大久,怎麼了?”林晚舟放慢腳步,等他。

大久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作業紙,上面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寫着幾行字。他有些害羞地遞給林晚舟:“林老師,我……我也寫了一首。”

林晚舟接過,就着夕陽的餘暉,看清了上面的字:

《詩》 by 大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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