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背叛者 (1/5)
第50章 背叛者
清源鄉的清晨,總是被濃霧包裹。
林晚舟站在五年級二班的教室裏,手裏拿着一摞作文本。陳娟娟眼眶紅腫地坐在講臺旁,面前攤開的,是羅偉的最後一篇作文。
《我的夢想》,一個老掉牙的題目。
羅偉的字跡工整,甚至有些過於用力,每一筆都像要戳破紙張。
「我的夢想是當一名宇航員,飛到很遠很遠的星星上去。因爲那裏很安靜,沒有人在耳邊說‘你怎麼這麼笨’,也沒有人讓我把好東西‘讓’給別人。星星不會說話,但它們會發光。如果我變成一顆星星,是不是也能安靜地發光,不用再擔心明天要面對甚麼?」
「爺爺奶奶說,爸爸在廣東的工廠裏一天要站十二個小時,媽媽在給人當保姆,看別人孩子的臉色。他們說,我要懂事,要爭氣,要考出大山。我每次都笑着說‘好的,我一定努力’。其實我心裏很害怕,我怕我怎麼努力都考不好,我怕我永遠都走不出這座山,我怕我最後會讓所有人失望。」
「有時候,我會在晚上睡不着,盯着屋頂的裂縫看。裂縫像一張嘴,好像要把我吞進去。我想喊,但發不出聲音。我想哭,但眼淚流不出來。我想,可能等我真的變成星星,就不會有這些感覺了吧。」
「老師說要樂觀,要堅強。我每天都笑,跟同學打鬧,假裝一切都很容易。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心裏有個地方,一直在下雨,從來沒有停過。」
作文的最後,沒有句號。像是寫到這裏,再也無力繼續。
林晚舟的手指輕輕拂過那些文本,胸口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疼。這不是一個十一歲孩子該有的筆觸。那些故作輕鬆的句子下面,是深不見底的悲傷和無助。
“樂觀型抑鬱症。”她輕聲說,聲音有些發抖。
陳娟娟擡起頭,眼神茫然:“甚麼?”
“一種抑鬱症的表現形式。”林晚舟想起宋歸路曾經跟她解釋過的,“患者在外人面前表現得樂觀、開朗,甚至幽默,但內心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絕望。他們習慣用笑容掩飾情緒,因爲害怕給別人添麻煩,害怕不被理解。”
她頓了頓,看着作文本上那些故作輕鬆的話:“羅偉就是這樣。他表面上嘻嘻哈哈,跟同學打鬧,但文本里……全是求救的信號。”
陳娟娟的眼淚又掉了下來:“我怎麼……怎麼就沒看出來?我只覺得他最近有點沉默,但問他,他總是說‘沒事,老師,我就是有點累’。我以爲他真的只是累……”
“因爲我們都習慣了。”林晚舟的聲音很低,“習慣了山裏孩子‘懂事’,習慣了他們‘堅強’,習慣了把他們的沉默當成內向,把他們的異常當成青春期叛逆。我們忙着趕教學進度,忙着抓考試成績,忙着應付各種檢查……卻忘了停下來,聽聽他們心裏真正的聲音。”
窗外,濃霧緩緩流動,像一場無聲的哀悼。
“陳老師,”林晚舟合上作文本,“羅偉的爺爺奶奶,知道他這些想法嗎?”
陳娟娟搖頭,聲音哽咽:“我問過。他奶奶說,‘小孩子家家的,有甚麼想不開的?就是懶,不想讀書,想出去打工’。他爺爺更直接,說‘男娃子,哭哭啼啼像甚麼樣子’。”
誤解,像一層厚厚的、不透光的布,矇住了所有人的眼睛。
“我們得找到他。”林晚舟站起身,眼神堅定,“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至少,要給他一個交代。”
接下來的兩天,林晚舟和陳娟娟像瘋了一樣,把學校周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
山坳裏的廢棄磚窯,竹林深處的野墳地,河邊長滿青苔的亂石灘……她們拿着羅偉的照片,見人就問,不管是砍柴的村民,還是放牛的老人。
“沒見過。”“這麼大的男娃子,說不定跑出去打工了。”“你們老師也真是,管那麼多幹嘛?”
類似的回答,一遍又一遍。
第三天下午,一個在後山採草藥的老婆婆叫住了她們。
“你們找的那個娃兒……是不是穿藍衣服,個子不高,有點黑?”
林晚舟的心猛地一跳:“對!婆婆您見過?”
老婆婆眯着眼睛,想了很久:“大概……五六天前吧,我在後山那片老杉樹林裏採藥,看見一個男娃子,一個人往林子深處走。我叫他,他沒應,走得很快,一晃就不見了。我當時還想,誰家娃兒跑那麼深的地方去幹嘛……”
老杉樹林。
那是學校後山最偏僻的一片林子,樹木茂密,光線昏暗,平時很少有人去。
林晚舟和陳娟娟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不安。
“走。”
兩人幾乎是跑着去的。山路崎嶇,荊棘劃破了褲腿和手臂,但她們顧不上。一種不祥的預感,像冰冷的藤蔓,纏緊了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