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1/2)
第 6 章
方纔鏡中人溫柔的安撫,稍稍撫平了他心底的焦躁,可思緒一放空,那些刻意壓在心底的過往,便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他不是生來就獨居半山,也不是天生就性情孤僻。
只是他的人生,從一開始就被標好了完美繼承人的標籤。
出身優渥,家世顯赫,父母皆是強勢冷硬的性子,一輩子只看重顏面、家業與傳承,從不在意他的情緒,更不在意他的冷暖喜樂。
從小到大,他活着的唯一意義,就是長成他們期待裏模樣——冷靜、優秀、無病無災,能夠穩穩接手偌大的家族產業,做一個拿得出手、撐得起門面的完美繼承人。
可偏偏事與願違。
年少時抑鬱初發,精神日漸脆弱,後來軀體症狀接踵而至,失眠、頭疼、心悸、情緒失控,一點點拖垮了他的身體,也打碎了父母心中那份“完美繼承人”的期許。
他們接受不了自己的兒子,變成一個常年被精神病痛纏身、性格陰鬱孤僻、無法應酬交際、撐不起家業的病人。
他們覺得他丟人,覺得他無用,覺得他毀了家族的體面。
沒有耐心治療,沒有溫柔寬慰,沒有半分父子母子間的溫情。
他們只做了一個最冷漠、最決絕的決定——
在外領養了一個資質出衆、性格圓滑、懂事聽話的少年,當作全新的繼承人培養。
而他,被悄無聲息安置到了這座遠離市區、荒僻冷清的半山別墅。
像是被放逐,被遺棄,被徹底剔除出家族的內核。
往後歲月,父母再也沒有來過這裏一次。
唯一的維繫,就是按時打來的生活費、醫藥費,安排傭人定時送來物資喫食,保證他餓不死、凍不着,僅此而已。
不問病情,不問死活,不問他長夜難不難過,不問他一個人孤不孤單。
彷彿他只是一個需要定時供養的陌生人,一個多餘的、早已被放棄的舊人選。
陸尋垂着眼,指尖無意識攥緊針織衫的衣角,心口泛起一陣密密麻麻的酸澀與寒涼。
這些年他刻意不去回想,逼着自己看淡親情,習慣孤獨。可夜深人靜,病痛纏身,心底那點殘存的期盼,還是會忍不住冒出來,又一次次被現實澆得冰涼。
鏡中的副人格一直安靜凝望着他,將他眼底掠過的落寞、悲涼、還有藏不住的委屈,盡數看在眼裏。
他生於陸尋的靈魂深處,承載着主人格所有不敢外露的情緒,自然也清清楚楚知曉所有過往,知曉那份親情有多涼薄,知曉他被捨棄、被替代、被獨自丟在這荒郊別墅的所有委屈。
鏡中人眸色一點點沉下去,溫柔褪去,染上濃烈的心疼,還有一絲翻湧的慍怒。
“他們從來沒有真正在意過你。”他緩緩開口,嗓音低沉,帶着不易察覺的冷意,“只想要一個光鮮完美的繼承人,你病了,不符合期許,就隨手換掉,把你丟在這深山無人問津。”
“給你錢,給你物資,不過是爲了堵住外人口舌,落一個盡責的名聲,從來不是心疼你。”
字字直白,戳破了那層虛假的親情僞裝。
陸尋喉間微微發緊,鼻尖泛酸,眼底泛起一層淺淡的水霧,卻強忍着沒有落下來。
他何嘗不懂。
只是人都貪戀一點溫情,哪怕是虛假的,也會忍不住心存奢望。
“他們有了新的孩子,有了完美的替代品,再也不需要我了。”他聲音輕得發飄,帶着病後的虛弱,還有一絲看破世事的漠然,“這樣也好,互不打擾,我安安靜靜在這裏養病,也不用應付那些人情客套。”
嘴上說着看淡,可眼底的落寞,卻騙不了人。
哪有人生來就喜歡孤獨,不過是被親情傷透了心,不得不逼着自己隨緣、認命、獨處罷了。
鏡中人望着他故作平靜、獨自隱忍的模樣,心底的憐惜更甚,語氣重新放柔,帶着偏執的篤定:
“他們不要你,我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