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石榴果 (1/2)
石榴果
“如果感到疲憊的話,請低下頭,我爲您按摩一下。”即使已經完全是外面的女孩子那樣的打扮,葵其實還像是像以前那樣跟五條悟說話的。
“不用了。”因爲年紀漸長的緣故,好像越來越難做出在她面前低下頭的舉動,露出後頸更是如此,簡直像是展現自己脆弱的調情,那種距離和界限是要有意維持的,如果這樣互相佔便宜的事情做多了,最後就會變成他單方面佔她便宜。給錢也無法彌補的那種。
而且,最強總是要維護最強的形象的。
“今年看起來格外憂鬱的樣子。”她收拾好的碗筷放進水槽,爲他端上裝在朱漆盤子裏,裹着甜醬油和紅豆沙的御手洗糰子,自己在案板上破開一顆石榴,這種多籽的水果好像是葵的偏愛,大概是因爲一粒粒剝開可以打發很久的時間,但她熟練到身上不會沾上一點猩紅的汁水,“發生了甚麼難過的事情嗎。”
“年前埋葬了摯友。”還是很自然的就跟她說了。
她切開四分之一的石榴,紅色的汁液在案板上洇開,“這是酸的,不會很甜,還要嘗一嘗嗎?”苦果啊,她很顯然也就是客氣客氣,知道他不喜歡。
“難說。”五條悟這麼回答她,抓起來串着糰子的竹籤,還是喫點甜的東西吧,“是我親手殺的他。”
“天下的權柄,就是這樣甜蜜而沉重的東西。”服部葵把刀放在邊上,把那四分之一瓣石榴捧到嘴邊,殷紅的汁液染上脣齒,“我不會勸人抓住了刀劍就不要放手,但無論如何,事後該難過的時候,好好難過也是很好的事。”她講這種話的時候,不太像摩登人士,眉眼間有一種凜然古風——是很令人欣賞的品質。
“他死的時候還很年輕。”和他一樣大,“不過好像很多女人喜歡他。”但肯定沒有他多啦。
她捧着那瓣石榴擡眼睛看他,他笑着看她,然後她看起來把話憋回去了,只是把手裏的水果放下,用手帕抹嘴脣,“做出了選擇之後,就不要後悔了吧。”好像當時說夏油傑看起來活不長的人也是她。
“是啊。”他把裹着紅豆沙的那串喫完了,把竹籤放在盤子上,“所以只是感慨一下。”好好的親手把人送走,從各種角度上來看都不是甚麼壞事,只是會讓人心意更加堅定。但也不是不可惜的。
“消息連我這裏都傳到了。”她慢悠悠得剝石榴皮,“百鬼夜行也好,那兩個跟這裏的人打起來的高專學生也好。極惡咒術師,很大的名聲,但就是像個裝着咒靈的罐子一樣,啪一下,在地上砸碎了。”她掰開手裏的那瓣石榴,果皮很利落得裂開,露出裏面排列整齊的半透明紅寶石色籽,“死得沒甚麼價值。”
“確實是想不明白。”這麼回答她,“這個人怎麼變成這個樣子。”連毀滅世界看起來也挺好笑的。
“像是去撈水裏的月亮,然後淹死了。就像那個中國詩人一樣。”在葵回答完這句話之後,外面突然開始下雨了,來的時候就有預料到,從天邊的濃雲也好,累積的咒力殘穢也好,但沒想到雨會在這個時間落下來,天地之間迴盪着像蠶啃噬桑葉那樣細密整齊的響聲,“啊,下雨了。”她這麼說,然後再接着往下說,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雖然有無下限,但是再坐一會兒吧。”
“是啊,再坐一會兒吧。”坐一會兒也不會世界毀滅,就像很清楚的知道高層們把任務壓在他頭上只是因爲他好用,但是如果這樣就能讓同伴們減輕一點傷亡的話,倒也不是不行,“雨很大。”
“雖然很想說,京都的冬天下凍雨很正常,這樣的怪話。”她在笑,把石榴籽一粒粒剝進玻璃碗裏,“但覺得悟確實不太像以前那樣了。”
“如果是以前那樣子的話肯定會賴在這裏不走。”笑着回答她,“說葵這裏一定有空房間的吧,這種話。”
“誒。”葵倒是很捧場,拖長聲應答,然後挑起的眉毛很平淡得落下來,“我和以前也不一樣了啊。”在燈下,可以看到她細瓷那樣的的臉頰上有一顆小痣,破壞了對稱和和諧,但也讓她看起來,非常獨特。
“是啊。”五條悟這麼回答她,在御手洗糰子之後端上來的是溫熱的蜂蜜柚子茶,用手指捏着施了薄釉的陶器上匠人捏出來的痕跡,“能一個人從無到有的開居酒屋,是很厲害的事,必然遇到了很多爲難的情況。”她開始的時候好像是先從幫工做起的,那段時間他也在東京上學,落荒而逃,自然根本想不到安排好丟在後面的事情。等到他畢業,有能力了,很多事情都完全不一樣了。
“大家都是這樣過來的吧。”她這麼回答他,把盤子端回來,竹籤丟進案板下的垃圾桶裏,“竟然也離開五條家十二年了。”
在桌臺前抻懶腰,五條悟這麼回答她,“我也有了好多很出色的學生了呢。”
“新的那個特級,可以幫你分擔一些工作了吧。”她也在學他抻懶腰,在背後掰胳膊,很可愛的樣子,“聽說很厲害啊,道真之血。”
“準備把他送到非洲去。”把墨鏡拉下來一點看她,“有個很厲害的非洲巫師呢,拿着可以擊破無下限的黑繩,送去調查一下。”上次這麼厲害的東西還是天逆鉾吧,於是就很自然的丟進馬裏亞納海溝去了。
“祕密武器。”她一邊捂着嘴笑着,一邊拿筷子撿玻璃碗裏的石榴粒喫,大概是不好意思。
“是啊。”他這麼回答,“老師能幫着遮風擋雨的年紀,就還是幫一下吧,不要這麼早就成了消滅咒靈的工具人。”憂太的性子也確實適合在外面呆上幾年吧。到了特級咒術師乃至於一級咒術師的水平,其實人身自由度早就很大了,冥冥是自由咒術師,七海甚至還不幹了很長一段時間,純粹是高層怕死罷了:夏油傑的暴起倒也不是一定沒有價值。
外面還在下雨,沙沙的聲音,好像永遠不會停止。
“最近錦君在讓我讀中國古書。”葵往下說。
“嗯。”聽她往下講。
“說劍有三種。天子劍,大名劍,庶人劍。天子的劍,直之無前,舉之無上,案之無下,運之無旁,上決浮雲,下絕地紀。”那是唐國人的故事,好像是很遙遠的,古典時代的記憶,“而庶人的劍,只不過是相擊於前,上斬頸領,下決肝肺。”
“大名的劍呢?”即使聽過這個故事,倒也不介意再重複。
“如雷霆之震也,四封之內,無不賓服而聽從君命者矣。”她看起來對這部分很不感興趣。
“錦君覺得自己是甚麼樣的劍?”他笑。
“示之以虛,開之以利,後之以發,先之以至。”她把案板上那把帶着漂亮的摺疊冷鍛紋的廚刀豎起來,手掌貼在上面,那柄刀上還帶着石榴猩紅的汁液,“她說劍就是劍而已,在不同的人手裏使用就已經不一樣了。”
“迴避了啊。”他這麼回答,“剛開始看見它的時候,會覺得很奇怪,並不真得像是配得上那位六眼的劍,華而不實的很,包裹在花裏胡哨的高級布料裏,怎麼看都像是普通的凡鐵,就像是五條家家主的職位一樣,是過時的東西。”五條悟會被認爲性格很惡劣的一大原因就是誠實,而且強大到沒有人能強迫他虛僞。還是挺好奇的,這種時候葵會讓錦來代替自己說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