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引子 避世 (1/2)
引子避世
“替我給秋哥養老送終。”母親交待到這裏時,臉上現出一點無奈的笑意,“沒想到我竟然走他前邊去了。”
厲嵐再次輕輕地點了點頭。
“還有,不要怨恨你父親,不值得。人生寶貴,以後的日子,要活得隨心隨性、盡情恣意……”
這是厲嵐人生裏經歷的第一場臨終告別,告別的對象是把他帶到這個世上的人,與他鏈接最緊密,感情最深厚的人。
他悲傷地發現,到了最後關頭,活着的那個人其實可以不用說話,只需順從地搖頭、點頭就可以了。
他原本有許多話想對面前的人說,到最後卻沒有出口的機會和必要……
終於,當年的“嫩草”,現如今的“老牛”,不值得自己花時間精力怨恨的父親,結束了他的書法創作,坐到思緒紛飛的厲嵐對面,順手按下煮水開關,準備裝模作樣地泡工夫茶。
這是他們這對難得見面的父子每次見面必不可少的保留節目。
厲嵐分析了一下,泡茶是他父親這類喜好附庸風雅的文化人日常的社交禮儀,而他之所以默認父子倆在這個特定場景下這種相處模式,純粹是因爲泡茶、喝茶的過程,面對面的兩個人可以不交流,或者少交流。
對面的男人在一番大刀闊斧的搗鼓之後,總算喝上了第一杯茶,喝完纔開口問道,“小嵐,甚麼時候走?”
厲嵐盯着自己面前的半杯茶,聲色淡淡,“明天一早。”
“年輕人,到外面歷練歷練也好。”男人看厲嵐杯子裏的茶原封不動,將正欲給他倒茶的公道杯收了回去,給自己續杯。
厲嵐心道,當年你挖空心思紮根城市,我偏要你從哪來,我到那去,讓你接受命運的嘲諷。
厲嵐要去父親的老家,一個偏遠的古村落支教。
父親彷彿要將自己和過去完全割裂似的,考上大學後,老家一次也沒回去過,也絕口不提。
關於那裏,厲嵐只知道一個地名——黃葉嶺,據說是因爲天然生長的銀杏樹漫山遍野,秋時一片金黃而得名。
當地政府爲了發展旅遊業,讓村民在田間地頭種油菜花,打造“春賞千畝油菜,秋觀萬年銀杏”景觀,吸引外地遊客。
這是厲嵐在網上查到的,文本介紹不多,寥寥幾張圖片,像素很低,拍攝水平非常一般,應該是遊客隨手拍的,一時也看不出所以然來。
想來應該是個風景優美的地方,至於民風是否純樸,因爲出了個段世美這樣的人,厲嵐不好判斷。
二十分鐘後,厲嵐喝了進門後第一杯茶,那茶已經涼透,帶着一絲清涼的苦澀,便起身告辭。
男人大概知道挽留無用,又或者覺得沒有挽留的必要,只是點了點頭,並未起身相送。
相比於父親的冷淡,年輕的後媽反而顯得更親熱些,她從廚房出來,雙手在圍裙上胡亂擦了一下,這才說道,“飯馬上就好了,要不,留下來一塊喫吧?”
“謝謝,不了。”厲嵐客氣地回了一句,俯身摸了摸衝到跟前的小女孩仰起的腦袋,溫柔地叮囑道,“思洲,要聽媽媽話哦!”
回到離園,秋伯已經把晚飯準備好,厲嵐洗了手便坐下端碗喫飯。
秋伯1944年生人,而今已年過八十,耳聰目明,身子骨也還硬朗,面容慈祥。
自母親離世,秋伯便是厲嵐在這世上最親的人了。其實他們之間的血緣關係淡得可以忽略不計,這種親近完全是日積月累的照料和陪伴達成的。
秋伯是厲嵐外祖父堂妹的兒子,男生女相,性格內向,眼看着年近三十,也沒說上媳婦,慢慢的,各種閒言碎語就出來了,最後在村子裏實在呆不下去,便來投靠厲嵐的外祖父,在這離園一住就是五十多年。
秋伯不愛拋頭露面,便負責打理離園,這座古老的園子在他事無鉅細的打整之下,顯得生機勃勃,鳥唱蟲吟。
據說厲嵐的外祖父也曾給秋伯說親,但他既不近女色,也不好男色,這事最後不了了之。
秋伯對外祖表明了此生不會娶妻生子,只想留在離園的意願和訴求。他爲人勤懇正派,又無家室所累,所有心思都用在離園和厲家。
外祖父母對他十分信任,那時候已經沒有了僕人的觀念,保姆這一職業尚未興起,除了園丁的工作,一家人的衣食起居全都交由他打理。
秋伯在厲家的身份,介於管家和親人之間。
厲嵐的母親厲納比秋伯小上十來歲,秋伯來的時候,她剛上高中,人前人後喊他“秋哥”,作爲獨生子女,又得他百般呵護,悉心照料,心裏早就把他當成可以依靠的親哥哥看待。
厲納在遇見段世美之前有過兩段婚姻,都因爲無法生育導致夫妻感情破裂而離婚,直到42歲時遇到小她20歲的段世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