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手套 (1/6)
手套
# 第六章手套
十二月的風像刀子一樣割人。
白霽塵有個毛病——每年冬天都不記得戴手套。也不是故意不戴,就是每天早上起牀的時候手忙腳亂,能記得帶書包和鑰匙就已經算是超常發揮了,手套這種東西永遠排在他“出門前檢查清單”的最末尾。結果就是每年的十二月和一月,他的手指都是凍得通紅的狀態,寫字的時候指尖發僵,握筆的姿勢都變了形。
沈嶼每年都會罵他“你是不是不長記性”,每年都會把自己的手套借一隻給他,然後兩個人一人戴一隻,看起來像兩個智障。
今年也不例外。十二月的第一個寒潮來襲那天早晨,白霽塵踩着自行車衝到學校,到教室的時候手指已經凍得幾乎失去了知覺。他把書包往桌上一甩,雙手合在一起使勁搓,嘴裏嘶嘶地吸着涼氣,整個人的樣子狼狽得像剛從冰窖裏爬出來。
沈嶼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開始摘自己的手套。
“不用不用不用,”白霽塵趕緊擺手,把凍得通紅的手指藏到身後,“你自己戴着,我不冷。”
“你的嘴脣都紫了,你說你不冷?”沈嶼把手套塞給他,語氣不容置疑,“戴上,別廢話。每年都這樣,你是不是故意的?”
白霽塵嘿嘿笑了兩聲,沒再推辭,接過來戴上了。沈嶼的手套比他小一號,戴上去有點緊,但總比凍着強。他搓了搓手,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正想跟沈嶼說聲謝謝,餘光忽然掃到了教室最後一排。
林厭遲正看着這邊。
不是那種不經意的、剛好掃到的那種看,而是真真切切地、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的那種看。那雙沉靜的黑眼睛裏似乎有甚麼東西閃了一下,像平靜的湖面被一顆小石子擊中,盪開了一圈圈極輕極淡的漣漪。但只持續了不到一秒鐘,林厭遲就移開了目光,低下頭繼續看書,速度快得像是剛纔那一瞬間的注視只是白霽塵的錯覺。
白霽塵愣了一瞬,但沒有多想。他低下頭,把沈嶼的手套往上拽了拽,開始早讀。
接下來的兩天一切如常。沈嶼每天把自己的手套分他一隻,白霽塵每天被凍得齜牙咧嘴,林厭遲每天坐在最後一排安靜得像一幅畫。沒有任何異常,沒有任何徵兆。
但白霽塵注意到了一件事——林厭遲這幾天似乎比平時來得更早。他每天到教室的時候,林厭遲已經坐在那裏了,面前攤着書,手裏握着筆,看起來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但白霽塵總覺得有甚麼地方不對勁,他說不上來,只是一種很模糊的直覺。
那種直覺在第三天早晨得到了證實。
那天白霽塵特意起了個大早,六點半就出了門。冬天的早晨天亮得晚,六點多天還是黑的,路燈光線昏黃,照在結了霜的路面上,反射出冷冷的白光。他踩着自行車,呼出的白氣在面前凝成一團一團的霧,到學校的時候剛過七點。
教學樓三樓的燈已經亮了。
白霽塵鎖好車,走上樓梯,經過二樓拐角的時候,他聽到樓上傳來一陣極輕的聲響——像是有人在移動桌椅,又像是甚麼東西被放到了地上。他放輕了腳步,慢慢走上三樓,拐過樓梯口,然後停住了。
走廊盡頭的教室門口,站着一個人。
林厭遲穿着那件深藍色的校服,背對着白霽塵,正彎着腰在做甚麼。他的書包放在腳邊,手裏拿着一個東西,動作很輕很輕,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走廊的燈還沒開,只有教室裏的日光燈通過門上的玻璃窗照出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白霽塵站在原地,看着那個背影,心臟忽然跳得很快。
林厭遲直起身,在原地站了兩秒鐘,然後轉身——和白霽塵的目光撞了個正着。
時間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林厭遲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還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冷淡模樣,但白霽塵看見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看見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他們在走廊的兩端對視了三秒鐘。
然後林厭遲低下頭,拎起腳邊的書包,轉身走進了教室。他的背影筆直而僵硬,步伐比平時快了很多,快到像是在逃跑。
白霽塵站在樓梯口,心臟砰砰砰地跳着,跳得他整條手臂都在發麻。他慢慢走向教室,推開門,走了進去。
教室裏只有林厭遲一個人。他已經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攤着一本書,低着頭,看起來和平時一模一樣。但白霽塵注意到,他握筆的那隻手在微微發抖。
白霽塵沒有說甚麼。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把書包放下來,然後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桌面。
他的桌上放着一個牛皮紙袋。
封口被細心地折了兩道,外面沒有寫任何字。紙袋很新,沒有被壓過的痕跡,像是被人剛剛放在這裏的。白霽塵伸出手,手指在觸到紙袋的一瞬間微微顫抖了一下——紙袋上還殘留着一點溫度,是被人握在手心裏太久的溫度。
他打開紙袋。
裏面是一副手套。
深灰色,羊毛材質,內襯加絨,摸上去又厚又軟。他把手套翻過來看了一圈,沒有找到任何品牌標籤——像是被人特意剪掉了。手套的尺碼剛好是他手的大小,不大不小,戴上之後五指活動自如,比沈嶼那副小一號的手套舒服了不知道多少倍。內襯的加絨厚實而柔軟,手指伸進去的瞬間,就像被一雙溫暖的手握住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