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距離 (4/6)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白霽塵愣了一下,回覆道:“你不用上課嗎?”
“請假。”
“你瘋了?這學期纔剛開始,你就請假?”
“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而且——我想見見他。”
白霽塵看着這條消息,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知道沈嶼說的“想見見他”是甚麼意思。不是想見林厭遲這個人,而是想親眼看看林厭遲現在是甚麼樣子,想知道他到底瘦成了甚麼樣,想知道他的手上還有多少創可貼,想知道他的眼睛裏還有沒有光。
沈嶼這個人,嘴上從來不說甚麼好聽的話,但心裏比誰都柔軟。白霽塵知道,沈嶼對林厭遲的感情,和他不一樣。那不是喜歡,不是心動,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像哥哥對弟弟一樣的感情。沈嶼比林厭遲大一歲,雖然他自己也才十七,但他在林厭遲面前,總有一種“我得罩着他”的自覺。那種自覺從去年秋天就開始了,從林厭遲把不喫的西蘭花推給他的那一刻起,從他笑着說“林厭遲你人還怪好的嘞”的那一刻起。
沈嶼是那種人——一旦把你當成自己人,就會一直把你當成自己人,不管你在哪裏,不管你還願不願意做他的自己人。
白霽塵回覆道:“好。明天早上火車站見。”
然後他又給顧衍之發了一條消息:“你也要去嗎?”
顧衍之的回覆很快:“我不去了。我去了,誰幫你們記筆記?”
白霽塵看着這條消息,笑了。他笑着笑着,眼眶就紅了。顧衍之這個人,永遠都是這樣。永遠站在最不起眼的位置,做着最重要的事情。他不說好聽的話,不做煽情的動作,不表達任何多餘的情緒。但他會在白霽塵的桌上放一盒溫熱的牛奶,會在沈嶼請假的時候默默地幫他記好每一科的筆記,會在所有人都往前衝的時候,穩穩地站在後面,爲所有人託底。
白霽塵把手機放在牀頭,關了燈,閉上眼睛。明天又要坐火車了,三百公里,一個半小時。他要再去找林厭遲,再一次站在那個種滿冬青樹的校園裏,再一次走上那棟灰白色的教學樓,再一次推開那扇門,再一次走到最後一排靠牆的角落,再一次站在林厭遲面前,對他說:“我又來了。”
夢鄉。
那個晚上他沒有做夢。或者說,他做了夢但醒來之後不記得了。他只記得夢裏有一個人,很瘦,很白,站在月光下,眼淚無聲地流。他想走過去,想伸出手,想抱住那個人,但他的腿像灌了鉛一樣沉,一步都邁不出去。
他只能站在那裏,隔着一段永遠無法跨越的距離,看着那個人哭。
那個人哭的時候,嘴脣在動,像是在說甚麼。白霽塵拼命地想聽清楚,但風太大了,把所有的聲音都吹散了。他只看到了那四個字的形狀。
我怕你受傷。
白霽塵從夢中驚醒的時候,窗外天已經亮了。他看了一眼手機,早上六點十分。距離高鐵發車還有一個小時二十分鐘。他從牀上跳起來,衝進衛生間洗漱,換好衣服,背上書包,衝出家門,騎上自行車,衝向火車站。
風很大,三月的風還帶着冬天的尾巴,吹在臉上冷冷的,像刀子割。白霽塵沒有戴手套,手指凍得通紅,但他沒有停下來。他想起了去年冬天,林厭遲送他的那副手套。那副手套被他放在揹包最裏面的夾層裏,和那封信、那張便利貼放在一起。他沒有戴,不是不想戴,是捨不得。他怕戴舊了,怕戴髒了,怕戴壞了。他要留着,留到林厭遲迴來,留到林厭遲親手再給他織一副新的,然後他就可以把這副舊的收起來,放在那個夾層裏,和所有關於林厭遲的記憶放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火車站門口,沈嶼已經到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連帽衛衣,帽子扣在頭上,手裏拎着一袋包子和兩杯豆漿,和白霽塵上次離開時一模一樣。他看到白霽塵,把袋子和豆漿遞過去,說:“喫。別餓着。”
白霽塵接過來,咬了一口包子,是肉的,熱乎乎的,湯汁在嘴裏爆開,鹹的,香的,燙的。他終於嚐到了一點味道,不是味蕾恢復了,而是心暖了。沈嶼的包子,沈嶼的豆漿,沈嶼的“喫。別餓着”——這些像一把火,在他冰冷的、空蕩蕩的、被風吹透了的身體裏,點起了一小團溫暖的火苗。
那火苗很小,小到一陣風就能吹滅,但它就在那裏,微弱而堅定地燃燒着,像林厭遲眼睛裏的那束光。
白霽塵喫着包子,喝着豆漿,和沈嶼一起走進火車站,檢票,上車,找座位,坐下。高鐵啓動的時候,窗外的風景開始後退,城市變成了郊區,郊區變成了田野,田野變成了一片一片的綠色。三月的田野還是那麼好看,麥苗青青的,油菜花金黃金黃的,一片一片地鋪開去,像一塊巨大而斑斕的地毯。陽光從雲層後面鑽出來,在田野上投下一片一片移動的光斑,像有人在天空中拿着一面巨大的鏡子,反射着太陽的光芒,在大地上畫出一幅流動的畫。
白霽塵看着那些風景,忽然想起第一次去臨市的時候,他也看了這些風景。但那次他是一個人,身邊是空的,心裏是慌的,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林厭遲,不知道找到了之後該說甚麼,不知道林厭遲願意見他。
這次不一樣了。這次沈嶼在他旁邊,他知道林厭遲在哪裏,他知道林厭遲會見他——雖然林厭遲嘴上說“別來了”,但他知道,林厭遲比任何人都希望他來。
因爲林厭遲說“別來了”的時候,眼睛裏寫的是“快來”。
白霽塵現在讀得懂林厭遲的眼睛了。他花了兩個多月,花了幾百公里的路程,花了無數個失眠的夜晚,花了數不清的眼淚,終於學會了這門語言。林厭遲的語言。沉默的語言。用“別來了”說“快來”,用“沒有理由”說“理由太多了我不知道該從哪裏說起”,用“我怕你受傷”說“我不想讓你看到我最不堪的樣子”。
白霽塵讀懂了。每一個字,每一個標點,每一次沉默,每一次躲閃,每一次推開,他都讀懂了。
火車到站的時候,上午九點半。白霽塵和沈嶼走出火車站,上了去臨市七中的公交車。公交車晃晃悠悠地穿過臨市的街道,經過那些白霽塵已經有些熟悉的街景——那家叫“好再來”的包子鋪,那個叫“陽光超市”的小商店,那所叫“育才小學”的學校,那棵不知道長了多少年的老槐樹。白霽塵看着這些,忽然覺得臨市不再陌生了。因爲他來過,因爲林厭遲在這裏,因爲這些街道、這些建築、這些樹木,都曾經被林厭遲看過,被林厭遲走過,被林厭遲呼吸過。
它們因爲被林厭遲觸碰過,就變得不一樣了。它們不再是沒有生命的物體,而是林厭遲生活過的痕跡,是林厭遲存在過的證據,是白霽塵找到林厭遲的路標。公交車在“臨市七中”站停了下來。白霽塵和沈嶼下了車,站在路邊,看着面前這所學校。校門不大,門柱上的漆已經斑駁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校門口的牌子上寫着“臨市第七中學”六個字,字的顏色已經褪了,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校門裏面是一條不寬的水泥路,兩旁種着一些矮矮的冬青樹,路的盡頭是一棟灰白色的教學樓,樓不高,只有四層。
和上次一模一樣。
白霽塵深吸了一口氣,走進校門。沈嶼跟在他後面。兩個人走過那條水泥路,走過那些冬青樹,走進了教學樓,走上了樓梯。白霽塵的腳步很快,快到沈嶼都要小跑才能跟上。他太着急了,着急到每一秒鐘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他想見林厭遲,想得心口發疼,疼到他必須用最快的速度走到那間教室,推開門,看到那個人,才能喘過氣來。
三樓。走廊。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