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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去歲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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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霽塵接過袋子,愣了一下。他媽媽以前從來不給他削蘋果帶到學校——不是懶,是他不需要。學校有小賣部,餓不到他。但今天她削了,說明她覺得他今天需要。

“媽,”白霽塵看着那兩個被削得乾乾淨淨、泡在鹽水裏防止氧化的蘋果,忽然問了一句,“你當初嫁給爸爸的時候,怕不怕?”

傅知意看着他,眼神裏有一種很安靜的東西,像深秋的湖面,沒有風,沒有浪,只有水天一色的澄澈。

“怕,”傅知意說,“怕他太辛苦。怕他跑業務的時候被人欺負。怕他開車的時候出事故。怕他賺不到錢會被我爸媽看不起。怕的事情太多了,數都數不過來。”

“那爲甚麼還嫁?”

傅知意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和白霽塵一模一樣。她伸手幫白霽塵整了整校服的領口,動作很慢很慢,和她當年幫白正源整理領帶時一模一樣。

“因爲怕,就不做了嗎?”傅知意說,“這個世界上值得做的事情,沒有一件是不怕的。怕不是問題,怕了就不做纔是問題。”

白霽塵站在家門口,手裏攥着那袋蘋果,看着媽媽溫柔的眼睛和微微上揚的嘴角,忽然覺得鼻子很酸。他想到了林厭遲。林厭遲說“我怕你受傷”,說“你不該來的”,說“別來了”。他怕的東西太多了——怕爸爸傷害白霽塵,怕自己的存在連累別人,怕自己不值得被愛。但怕不是問題。怕了就不做纔是問題。

“媽,”白霽塵說,“如果有一天,我帶一個人回來——”

他沒有說完。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林厭遲。不是“女朋友”,不是“同學”,不是“朋友”,這些詞都不對。那個人是他想共度餘生的人,是他跑了三百公里、找遍了整個城市、哭了無數個夜晚纔等到的人。但他不知道該怎麼跟媽媽說。

傅知意看着他,看了兩秒鐘,伸出手幫他把書包帶子往肩上送了送。

“蘋果好不好喫,”她說,“要嚐了才知道。光看,看不出來。”

白霽塵看着媽媽那雙通透的、甚麼都懂的眼睛,忽然笑了。她甚麼都知道。她不需要他說出來,她已經知道了。她只是在告訴他——不用急着告訴我他是誰,你慢慢來,等你準備好了,等你確定了他就是你想要的那個人,再帶他回來。好不好喫,要嚐了才知道。

白霽塵咬了一口蘋果,脆的,甜的,汁水在嘴裏炸開,帶着一點點鹽的味道——泡過鹽水的蘋果,總會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鹹,像眼淚,又不像眼淚。他嚼了很久才嚥下去,然後對傅知意說:“甜的。”

傅知意笑了笑,轉身回了廚房。圍裙的帶子在身後打了個蝴蝶結,隨着她的步伐輕輕地晃着。陽光從廚房的窗戶照進來,照在她微微發白的頭髮上,將那些銀絲照得像一根一根的細針,縫補着這個家的每一個角落。

白霽塵走出家門,走在莊園那條種滿紅楓的車道上。五月的楓葉是綠色的,青翠欲滴,和秋天的血紅完全不同。他走得很慢,球鞋踩在細碎的石子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人工湖裏的天鵝遠遠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啄水。遠處的白氏大廈矗立在城市的天際在線,玻璃幕牆反射着早晨的陽光,像一根巨大的、發光的柱子,撐起了整片天空。

他忽然想起林厭遲說過的一句話。

“路費太貴了。”

那天他在陽臺上,夜風吹着他的頭髮,他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在自言自語。他說那五個字的時候,沒有看白霽塵,目光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到白霽塵都不知道他在看甚麼。但白霽塵知道他在想甚麼。他在想以後。在想以後的路費,以後的見面,以後的日子。他開始想了,開始算了,開始擔心了。這是以前的林厭遲不可能做的事情。以前的林厭遲不會想以後,因爲他不敢。以後是奢侈品,是留給那些確信自己還有未來的人的。

林厭遲開始想以後了。不是因爲他的未來變好了,而是因爲他的未來裏有了白霽塵。有了白霽塵,再遠的以後都不怕了。再貴的路費都值得了。

白霽塵站在莊園的大門前,回過頭看了一眼。主樓的二樓,有一扇窗戶的窗簾微微動了一下。他知道母親站在那裏,在看着他。她總是這樣——不送他到門口,不在他面前說太多話,只是站在那扇窗戶後面,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遠,直到他消失在車道的盡頭。她從來不說“路上小心”,從來不說“早點回來”,從來不說“媽媽會想你”。但她會站在那扇窗戶後面,拉開一條窗簾的縫,默默地看。

白霽塵朝那扇窗戶揮了揮手。窗簾停止了晃動。他看不清窗後母親的臉,但他知道她在笑。那種安靜的、不動聲色的、把所有的擔心和想念都藏在窗簾後面的笑。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莊園的大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發出沉悶的、厚重的一聲響。那是鐵藝大門合攏的聲音,沉沉的,悶悶的,像一本書合上了封面。但白霽塵知道,這本書還遠遠沒有寫完。後面還有很多很多頁,很多很多章節,很多很多需要他和林厭遲一起去寫的故事。

他拿出手機,給林厭遲發了一條消息。

“我爸以前追我媽的時候,跑了半年多,每天一大早從城東跑到城西,就爲了送她上班。”

林厭遲的回覆來得很快:“然後呢?”

白霽塵看着那兩個字,笑了。他靠在莊園大門旁的石柱上,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遠處的白氏大廈在晨光中閃閃發亮,像一座用黃金砌成的塔。

“然後我媽就嫁給他了。”白霽塵打完了這行字,又加了一句,“所以你看,跑得遠不遠不重要,重要的是跑到最後。”

林厭遲隔了很久纔回復。

“那你打算跑到甚麼時候?”

白霽塵想了想,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反覆覆了好幾次,最後他發了七個字。

“跑到你不需要我跑。”

消息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收進口袋,擡起頭看着天空。五月的天空是淡藍色的,有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着,像棉花糖,像羊毛,像母親削蘋果時圍裙上的麪粉。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裏有槐花的甜香,有青草的氣味,有一切屬於春天的、屬於“一切都在變好”的氣息。

然後他開始走。走下那條種滿紅楓的車道,走過那三個人工湖,走過那個養着天鵝和錦鯉的池塘,走過那座恆溫酒窖,走過那個從意大利定製座椅的私人影院。身後是佔地一百二十畝的白氏莊園,是六十八層的白氏大廈,是富可敵國的白氏集團——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路的盡頭有一個他要去見的人。那個人不關心他住多大的房子,不關心他父親有多少資產,不關心他家的莊園佔地多少畝。那個人只關心他喫沒喫飯、睡沒睡覺、今天開不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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