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去歲 (1/3)
去歲
第十九章去歲
五月的雲城,槐花開了。
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開,是悄無聲息的、像怕驚擾了誰似的開。早晨推開窗,空氣裏忽然多了一股甜絲絲的香氣,絲絲縷縷的,像誰在看不見的地方煮着一鍋永遠煮不開的糖水。循着香氣找過去,纔看到街角那棵老槐樹的枝頭掛滿了一串一串的白花,小小的,密密的,像積了一層薄雪。
白霽塵站在那棵槐樹下仰起頭,陽光從花串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他的臉上,碎碎的,閃閃的,像誰把一把碎金子撒在了他臉上。他眯着眼睛,看着那些白色的小花在風裏輕輕地搖晃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從來沒有跟林厭遲說過自己的家裏是甚麼樣子的。
不是不想說,是沒有機會說。他們之間的話題永遠是林厭遲——林厭遲的傷,林厭遲的痛,林厭遲的恐懼,林厭遲的祕密。白霽塵像一個撐傘的人,把所有的風雨都擋在外面,把傘下的那一點點乾燥的、安全的、溫暖的空間全部讓給了林厭遲。他自己站在傘外,淋着雨,吹着風,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
但今天,他忽然想讓林厭遲知道。
不是想訴苦,不是想邀功,而是想讓林厭遲知道——你擔心的那些事情,那些關於“我爸爸會傷害你”“我會連累你”“我不值得”的恐懼,在你還不認識我的時候,就已經被兩個人用十七年的時間,一件一件地擺平了。
那兩個人,是他的父母。
白霽塵的爸爸叫白正源。白正源這三個字,在雲城不只是一個名字。白氏集團的業務從鋼材起家,二十年間跨過地產、金融、酒店、科技,像一棵樹的根系在地下蔓延,等人們注意到的時候,它已經覆蓋了大半個城市。雲城最高的那棟樓叫白氏大廈,六十八層,玻璃幕牆在晴天的傍晚會被夕陽染成金色,從城市的任何一個角落擡頭,都能看到那一柱金色的光。白正源的辦公室在頂層,從他辦公桌後的落地窗往外看,整座城市鋪展在腳下,像一張巨大的、會呼吸的、用鋼筋水泥和人間煙火織成的地毯。
白氏莊園在城北的半山上,佔地一百二十畝。從大門到主樓的車道兩側種着從日本運來的紅楓,秋天的時候整條路像一條燃燒的河流。莊園裏有三個人工湖,養着天鵝和錦鯉;有一座恆溫酒窖,藏了兩千多瓶紅酒;有一個私人影院,座椅是從意大利定製的。白霽塵有自己的小樓,三層,帶獨立的花園和泳池。他的臥室比從前他們一家三口住過的那個房子還要大,大到他的牀放在角落裏,另一頭的聲音要喊才能聽清。
但白霽塵小時候,家裏還沒有這些。
他記得自己五歲之前住在一個很小很小的房子裏,客廳和臥室連在一起,廚房在陽臺上,衛生間只能轉個身。傅知意在廚房裏做飯的時候,油煙飄得滿屋都是,他就躲在被子裏,把臉埋在枕頭裏,等油煙散了才鑽出來。白正源經常不在家,有時候一連好幾天都見不到人。偶爾回來也是半夜,他早就睡了,第二天早上醒來,只看到茶几上多了一袋水果,或者冰箱裏多了一盒牛奶。
他問傅知意:“爸爸去哪兒了?”
傅知意說:“爸爸在賺錢。”
“賺錢幹甚麼?”
“賺錢給你買大房子。”
五歲的白霽塵不太懂“大房子”是甚麼意思。他只知道,他想要爸爸回來,想要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喫一頓飯,哪怕是在那個轉個身都費勁的小房子裏,哪怕桌子小到擺不下三菜一湯,哪怕飯是糊的菜是鹹的湯是涼的。他不在乎大房子,他只想爸爸不要總是在半夜回來、在清晨離開。但他沒有說。因爲他看到傅知意在說“賺錢給你買大房子”的時候,眼睛裏有一種光,那種光不是傷心,不是委屈,而是一種很篤定的、很安靜的、像冬天壁爐裏的火一樣的光。
那種光的意思是:我相信他。
後來的事情,雲城很多人都知道。白正源的鋼材生意越做越大,從麪包車換成了轎車,從租來的辦公室換成了自己買下的寫字樓,從一個人跑業務變成了管着幾百號人的公司。再後來,他從鋼材跨界到地產,從地產延伸到金融,從金融觸達到科技。白霽塵不太清楚這些變化是怎麼發生的,他只記得家裏的房子越換越大,母親的笑容越來越多,父親回家的時間卻越來越少。
七歲那年,他們搬進了白氏莊園。
傅知意站在莊園的客廳中央,環顧四周,說了一句讓白正源和白霽塵都愣住的話:“太大了,我一個人打掃不過來。”
白正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很少笑,在外面是出了名的“鐵面”,對下屬嚴厲,對客戶謹慎,對競爭對手毫不留情。但他在傅知意麪前,總是會露出那種很少見的、柔軟的、幾乎可以稱之爲“溫柔”的表情。
“請人,”白正源說,“請最好的。”
傅知意看了他一眼,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走到落地窗前,拉開窗簾,讓陽光照進來。五月的陽光通過整面玻璃牆鋪滿了整個客廳,將大理石地面照得像一面巨大的、平靜的、能倒映出整個天空的湖。傅知意站在那片光裏,回過頭來,對白正源笑了笑。
“白正源,”她說,“你知道我當初爲甚麼非要嫁給你嗎?”
白正源想了想,搖了搖頭。
傅知意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幫他整了整領帶。她的動作很慢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因爲你看我的眼神,”傅知意說,“和你看別人不一樣。”
白霽塵站在樓梯上,看着這一幕,不太懂大人在說甚麼。但他記住了那天的陽光,記住了傅知意站在光裏的樣子,記住了白正源領帶被整理好後微微泛紅的耳廓。很多年以後他才明白,傅知意說的“不一樣”,不是愛,是在愛之上更深的東西——是“你是唯一的”。無論貧窮還是富有,無論年輕還是衰老,無論這個世界變成甚麼樣子,你在我眼中,永遠是唯一的。
白霽塵的性格,一半來自父親,一半來自母親。來自父親的是那股“認定了就不回頭”的執拗,是那種“不管前面是甚麼我都要走過去”的決絕。白正源追傅知意的時候,傅知意的父母給他設了無數道門檻——要有房,要有車,要有穩定收入,要有本地戶口。白正源甚麼都沒有,但他沒有放棄。他每天早上五點半起牀,從城東跑到城西,在傅知意家樓下等她,就爲了送她上班。送完之後他再去跑業務,晚上十點多下班,又繞一大圈路送她回家。他這樣跑了大半年,風雨無阻,一天都沒有斷過。傅知意的母親後來跟鄰居說起這件事,說“那個小夥子,別的不說,心是真的誠”。
白霽塵從小聽着這個故事長大,覺得爸爸做的事和自己在做的事,本質上沒有甚麼不同。都是在跑,都是在等,都是在用最笨的方式告訴一個人:我不會放棄你。
來自母親的是那種“不動聲色”的溫柔,是那種“你不用說我甚麼都懂”的通透。傅知意從來不問白霽塵“你是不是談戀愛了”“那個人是誰”“你們怎麼樣了”。她只是在他出門的時候多塞一點現金,在他晚歸的時候留一盞燈,在他抱着手機傻笑的時候裝作沒看見。她甚麼都不說,但白霽塵覺得她甚麼都知道。有一天他出門前,傅知意忽然叫住了他。
“霽塵。”
他轉過身。傅知意站在廚房門口,圍裙上還沾着麪粉,手裏拿着一個保鮮袋,裏面裝着兩個削好的蘋果。她把袋子遞給他,說:“帶去學校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