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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空枝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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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枝

第二十章空枝

林厭遲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自己的家。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從何說起。就像一棵樹,你沒法說清楚它是從哪一刻開始長歪的——是種子入土的時候土壤就不對,還是發芽的時候陽光就不夠,還是後來有人折斷了它的枝,還是所有這些加在一起,讓它變成了現在這副樣子。

他的母親叫宋懷枝。名字是外公取的,取自《楚辭》——“結桂枝兮延佇,羌愈思兮愁人。”懷枝,懷抱着桂枝。外公說,桂枝是高潔之物,他希望這個外孫女一生清白、端正、不墜其志。宋懷枝也確實長成了外公期望的樣子——溫婉,安靜,眼睛裏總有光。那種光不是傅知意那種篤定的、壁爐火一樣的光,而是一種更柔軟的、更易碎的、像晨露一樣隨時會蒸發不見的光。她是小學音樂老師,教孩子們唱歌、彈琴,孩子們都喜歡她,說她笑起來像春天的風。白霽塵後來從林厭遲珍藏的那張照片裏看到了宋懷枝的樣子——長頭髮,白皮膚,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牙。她穿着一條白色的裙子,站在一棵開滿花的樹下,手裏拿着一束花,整個人像一首還沒寫完的詩。

林厭遲的眼睛和宋懷枝一模一樣。白霽塵第一次看到那張照片背面寫着“小遲百日留念,媽媽永遠愛你”的時候,心臟像被人用手輕輕地揉了一下。不是疼,是酸,是一種“原來你的眼睛是從那裏來的”的心疼。

宋懷枝生林厭遲的那天是大年三十。窗外有人在放煙花,滿天的光,滿城的響,所有人都在慶祝一年的結束和新一年的開始。她在產房裏躺了十幾個小時,大出血,沒救回來。林厭遲的外公後來跟鄰居說起這件事,說:“那天晚上的煙花太響了,把她的魂震散了。”老人不懂醫學,不懂甚麼叫做“產後大出血”,他只知道他的女兒走了,在一年裏最熱鬧的那天,在全世界都在笑的那天,在煙花把夜空照得像白晝的那天。從此以後每一年的除夕,對林家來說都不是除夕,是宋懷枝的忌日。別人家貼春聯、包餃子、看春晚的時候,林厭遲和他的外公外婆坐在昏暗的客廳裏,電視開着但沒有人看,春晚的笑聲從音箱裏傳出來,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聲音,遙遠而不真實。

林厭遲的父親叫林遠洲。名字也取得好,遠洲,遠方的洲島,聽起來像一個心懷遠方的人。林遠洲確實心懷遠方,他的遠方在生意場上,在各種應酬的酒桌上,在他永遠籤不完的合同和永遠還不清的貸款裏。宋懷枝還在的時候,林遠洲是一個溫潤的、愛笑的男人。他會陪宋懷枝去聽音樂會,會在她彈琴的時候坐在旁邊靜靜地聽,會在她生日的時候偷偷買一束花放在她的琴房裏。宋懷枝走後,這個人就變了。不是一夜之間變的,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變的,像一棟房子在風雨中一點一點地傾斜,等你發現的時候,牆已經裂了,梁已經歪了,再也扶不回來了。

他開始喝酒。起初只是應酬的時候喝,後來自己一個人也喝。喝完之後他會哭,會喊宋懷枝的名字,會摔東西,會指着林厭遲的鼻子說“是你害死了她”。林厭遲那時候才四五歲,聽不懂“產後大出血”是甚麼意思,聽不懂“你害死了她”是甚麼意思,但他聽懂了“媽媽”和“死”。他知道媽媽死了。爸爸說是因爲他。

林厭遲的外公外婆把他接走了一段時間。老人家住在城南的一個老小區裏,房子不大,但乾淨整潔。陽臺上種滿了花,梔子花、茉莉花、月季花,開的時候滿屋子都是香氣。外婆做飯很好喫,外公會用毛筆寫字,寫“平安”“喜樂”“如意”之類的字,貼在牆上,說這些是好東西,要天天看。林厭遲在那裏過了人生中最平靜的幾年。沒有酒瓶摔碎的聲音,沒有“是你害死了她”的咒罵,沒有半夜被砸門聲驚醒的恐懼。每天早上被梔子花的香氣燻醒,晚上聽外公講古代人的故事,週末外婆帶他去公園喂鴿子。他以爲日子會這樣一直過下去的。

但林遠洲又出現了。生意賠了,欠了很多錢,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瘦得脫了相。他來接林厭遲的時候,外公攔在門口不讓他進。兩個老人在門口吵了很久,最後外公還是讓他進來了。不是因爲原諒了,而是因爲他是林厭遲的父親。法律上,他是。林厭遲的撫養權,在他手上。

林厭遲被接回去的那天,回頭看了一眼外公家的陽臺。陽臺上那些花還在開着,梔子花白得像雪,茉莉花碎得像星星。外公站在陽臺上,戴着老花鏡,手裏拿着毛筆,沒有再寫“平安”和“喜樂”,只是站在那裏看着林厭遲,一句話都沒有說。外婆在廚房裏哭,哭得很大聲,大到整棟樓都能聽到。林厭遲沒有哭。他那時候已經學會了不哭。哭沒有用,哭不會讓媽媽回來,不會讓爸爸不喝酒,不會讓他回到外公家的陽臺上。所以他學會了把所有東西都嚥下去,嚥到肚子裏,嚥到心臟裏,嚥到骨頭裏,嚥到他自己都忘了那些東西還在。

後來的事情,就是白霽塵已經知道的那部分了。林遠洲的生意起起落落,落的時間比起的時間多。他欠的錢越來越多,喝的酒也越來越多,打林厭遲的手也越來越重。從巴掌到皮帶,從皮帶到菸頭,從菸頭到隨手抓起的任何東西——酒瓶、茶杯、遙控器、椅子。林厭遲身上的疤就是在那幾年一點一點多起來的,每一道疤都有一個故事,每一個故事都是他不願意回憶的夜晚。

林厭遲從來不跟人說這些。不是不想說,是說了也沒用。老師知道了會打電話給家長,家長就是林遠洲,林遠洲接到電話會喝更多酒,喝更多酒就會打得更狠。這是一個死循環,沒有出口。所以他選擇了沉默。沉默地捱打,沉默地舔傷口,沉默地在深夜裏的牀上盯着天花板,沉默地在天亮之前把眼淚擦乾,沉默地穿上長袖校服遮住手臂上新舊交疊的疤,沉默地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靠牆的角落裏,把自己縮成最小的一團,像一隻受了傷的、再也不敢相信任何人的小動物。

直到白霽塵出現。

白霽塵像一束光,不講道理地照進了他那個灰暗的、安靜的、與世隔絕的世界。那束光太亮了,亮到林厭遲睜不開眼睛,亮到他本能地想躲,亮到他覺得自己的那些疤痕、那些祕密、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去,在這束光面前無處遁形。他怕的不是光,是光太暖了。暖到他開始留戀,開始貪戀,開始想要更多。而他知道,他不能。因爲他是林厭遲,是一個身上全是疤、心裏全是洞、連自己都不相信的人。他不配。

後來的事情,白霽塵也知道了大半。林遠洲後來離開了雲城,去了南方,據說是去投靠一個朋友,做點甚麼生意。走之前他把林厭遲託付給了姑姑——就是白霽塵在陽光花園見到的那個女人,宋懷枝的妹妹,林厭遲的姨媽。姨媽叫宋懷槿,名字裏也有一個“懷”字,和姐姐一樣溫婉、安靜。她沒有結婚,沒有孩子,把林厭遲當成自己的兒子。她不會說太多話,不會問太多問題,只會在林厭遲迴家的時候做好飯,在他出門的時候把削好的蘋果塞進他的書包,在他失眠的夜裏把一杯熱牛奶放在他的牀頭。

林厭遲對姨媽的感情很複雜。感激,愧疚,依賴,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距離感。他感激她收留了自己,愧疚自己給她添了麻煩,依賴她給的溫暖,卻又不敢靠得太近。因爲他怕,怕自己身上的晦氣會連累她,怕林遠洲有一天會突然出現傷害她,怕自己好不容易擁有的這一點點溫暖,像媽媽一樣,像外公外婆陽臺上的花一樣,在某一天突然消失。

五月的雲城,槐花開了。但林厭遲窗外的槐樹,今年沒有開花。不知道是病了,還是老了,還是它在用沉默告訴這個世界:我不想開了。白霽塵每次路過那棵槐樹都會停下來看一看,摸摸它粗糙的樹皮,仰起頭看着那些光禿禿的枝丫。他想,這棵樹和林厭遲真像啊。都不是不想開,是開得太久了,太累了,需要休息。沒關係,今年不開就不開吧。等你休息夠了,明年再開。明年不開就後年,後年不開就大後年。十年不開就等十年,一百年不開就等一百年。反正我在這裏,我一直在。

那天晚上,林厭遲坐在窗前的書桌旁,檯燈亮着,面前攤着那本翻了很久都沒有翻完的書。他沒有在看。他在發呆。月光通過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他看着窗臺上那盆乾枯的滿天星,花瓣已經完全蔫了,顏色從白色變成了灰褐色,邊緣捲曲着,像被火燒過的紙張。他沒有扔掉。不是忘了,是捨不得。

手機震了一下。

白霽塵:“我媽說,怕不是問題,怕了就不做纔是問題。”

林厭遲看着這行字,看了很久。月光落在屏幕上,將那些字照得像浮在水面上。他想起媽媽——不是具體的記憶,他太小了,記不住媽媽的樣子。但他知道媽媽長甚麼樣子,因爲外公家裏有一張照片,媽媽穿着白裙子,站在開滿花的樹下,笑得很溫柔。外公說,媽媽的音樂教室在學校的三樓,窗戶朝南,陽光很好。她教孩子們唱歌的時候,整個走廊都能聽到鋼琴聲和孩子們的笑聲,像春天的風,像夏天的雨,像所有美好的、乾淨的、讓人想活下去的東西。媽媽的生命停在了二十七歲,停在了大年三十的煙花裏,停在了他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她是帶着笑容離開的嗎?還是帶着痛苦?她有沒有在最後的時刻想起他?有沒有想過“我的孩子以後怎麼辦”?

沒有人知道答案。知道答案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林厭遲低頭看着手機屏幕,打了一行字:“我媽也說過類似的話。”打完之後他又覺得不對。不是“類似的話”,是類似的事。媽媽做的事——生下他,明知自己身體不好,還是生下了他。她怕不怕?一定怕。大出血不是沒有徵兆的,醫生一定提醒過她。但她還是生了他。因爲怕,就不做了嗎?這個世界上值得做的事情,沒有一件是不怕的。

林厭遲把那行字刪掉了。他不想說這些。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口。這些話太重了,重到他一個人扛不了,又不敢分給別人扛。他怕分出去之後,別人也會被壓垮。白霽塵已經被他壓得夠多了。他不想再給他添任何重量。

他最後只發了兩個字:“晚安。”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扣在桌上,仰起頭看着窗外。五月的月亮很亮,亮到能看清對面樓的輪廓,亮到能看清窗臺上那盆乾枯的滿天星的每一片花瓣。那些花瓣在月光下顯得更加蒼白,像紙,像雪,像媽媽白裙子的顏色。

他忽然想起外公寫過的一幅字。不是“平安”,不是“喜樂”,是另外四個字。那四個字掛在外公書房裏,他小時候看不懂,現在他看懂了。“生者爲過客”——人活着,不過是路過。路過這個世界,路過一些人,路過一些事。媽媽路過了,外公外婆路過了,姨媽路過了,白霽塵也路過了。但白霽塵路過的方式不一樣。他不是匆匆走過,不是遠遠繞開,不是看了一眼就忘記。他是走進來的,走進林厭遲那個灰暗的、安靜的、與世隔絕的世界,然後坐下來,不走了。

林厭遲把扣在桌上的手機翻過來,屏幕還亮着,停在和白霽塵的聊天界面上。最後一條消息是他發的,“晚安”。白霽塵沒有回覆。不是不想回,是在等。等林厭遲再說一句,等林厭遲多打一個字,等林厭遲像普通人一樣,在“晚安”前面加上“你也一樣”,在“晚安”後面加上一個表情。但林厭遲做不到。他還在學,還在一點一點地、笨拙地、像剛學會走路的孩子一樣,學着怎麼跟一個人說“我也想你了”“我也擔心你”“我也在等你”。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後打了一行字:“白霽塵,謝謝你。”打完之後他覺得不夠,又加了一句:“謝謝你沒有放棄我。”

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緊緊地攥在手心裏,攥得指節泛白,骨節突出。他怕白霽塵不回覆,怕白霽塵覺得他太矯情,怕白霽塵後悔說了那些話。他等了很久,久到手機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久到他以爲信號斷了,久到他開始後悔發那條消息了。

手機震了。

白霽塵的回覆只有一句話,但林厭遲覺得那是他這輩子收到過的最長的一句話。不是字數長,是餘味長。

“林厭遲,你不是過客。你是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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