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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螢火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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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霽塵從沙發上站起來,說:“我該走了。”

林厭遲也站起來,送他到門口。白霽塵換鞋的時候,林厭遲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口袋裏,低着頭看着白霽塵繫鞋帶。和上次一模一樣的位置,一模一樣的姿勢,一模一樣的光線。但這一次,他的手指沒有在門框上敲。它們安靜地、鬆弛地、自然地插在口袋裏,像兩把終於不用再工作的工具,被主人收回了工具箱,等着下一次被需要。

白霽塵繫好鞋帶,站起來,轉過身。林厭遲站在門框裏,背後是漸漸暗下去的客廳,面前是已經黑透了的樓道。他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和上次一模一樣。但這一次,他的左腳在門裏,右腳也在門裏。他沒有一隻腳踩在門外了。他整個人都在門裏,都在光裏,都在白霽塵伸手就能夠到的距離裏。

白霽塵伸出手,握住了林厭遲的手。不是隔着袖子,不是拉着手腕,就是手握手。林厭遲的手還是涼的,但比冬天的時候暖了很多。冬天的時候那雙手涼得像冰,現在那雙手涼得像剛從水龍頭裏流出來的自來水——不冰了,只是還有點涼。等到夏天過去,等到秋天來了,等到冬天再來的時候,那雙手會不會變成暖的?會不會暖到不需要手套,不需要熱水袋,不需要任何外來的熱量,自己就能溫暖自己?白霽塵不知道。但他想試試。試試用自己手心的溫度,一點一點地把那雙手捂熱。一天不行就一週,一週不行就一個月,一個月不行就一年。他有時間,有耐心,有足夠多的體溫。他的心臟跳得夠快,泵出來的血夠熱,足夠把兩個人都暖過來。

“下週見。”白霽塵說。

林厭遲看着他,那雙沉靜的黑眼睛裏有甚麼東西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亮起來。不是光,不是淚,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像海底火山噴發時從地殼裂縫裏透出來的微光。那種光很弱,很薄,像冬天早晨的第一縷陽光,還沒有足夠的力量穿透厚厚的雲層,但它就在那裏,微弱而堅定地存在着。

“下週見。”林厭遲說。

完整的。三個字。不是“嗯”,不是“好”,不是“下週見”裏的“見”被省略成“嗯”然後“嗯”又被省略成點頭。而是“下週見”。和林厭遲說“晚安”那晚一樣,完整的,沒有省略任何一個字。白霽塵聽着這三個字,笑了。他笑着笑着,眼淚就流了下來。他站在樓道里,一手握着林厭遲的手,一手擦着眼淚,像一個被全世界拋棄又忽然被全世界擁抱的人。林厭遲看着他哭,沒有說“別哭了”,沒有說“你沒事吧”,沒有說任何一句安慰的話。他只是把手從白霽塵的手裏抽出來,伸進口袋裏,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給白霽塵。動作很慢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白霽塵接過紙巾,擦了擦臉。紙巾是白色的,有淡淡的香味,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紙本身的味道。木漿的,乾淨的,像林厭遲這個人一樣。他把用過的紙巾攥在手心裏,攥成一個溼溼的、皺巴巴的小球。他不想扔掉。他想帶回去,放在那個貼着心臟的口袋裏,和所有關於林厭遲的記憶放在一起。這不是記憶,這是證據。證據證明林厭遲給他遞過紙巾,在他哭的時候。證據證明林厭遲學會了安慰人——不是用語言,是用一包紙巾。那包紙巾在超市裏大概只賣幾塊錢,但在白霽塵手裏,它值三百公里。值十七年的孤獨。值從“嗯”到“晚安”到“下週見”的每一步。

白霽塵把那個溼溼的、皺巴巴的紙巾小球放進口袋裏,轉身走下樓梯。這一次他沒有回頭。因爲他知道,林厭遲在後面看着他。不是站在門框裏,是站在門口。兩隻腳都在門裏,但身體微微前傾,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的樹。那陣風是從白霽塵的方向吹來的。是他轉身的時候帶起的那一點點氣流,微弱到幾乎不存在,但足夠讓一棵樹彎下腰。

那棵樹的名字叫林厭遲。他彎下腰,不是因爲風吹彎了他。是因爲他想彎,他願意彎,他想朝着白霽塵的方向傾斜。哪怕只是傾斜一度,哪怕只是傾斜一毫米,哪怕只是傾斜一個肉眼看不到的角度。他在傾斜。他在朝白霽塵的方向傾斜。像向日葵追着太陽,像桔梗追着光,像所有的花追着所有的春天。他不是太陽,不是光,不是春天。他只是一個叫白霽塵的、跑了很多路、流了很多淚、在林厭遲家門口哭過也笑過的少年。但這就夠了。對林厭遲來說,這就夠了。

白霽塵走出單元門,站在樓下仰起頭。三樓的窗戶開着,燈亮着。林厭遲沒有站在窗口,但窗簾在動。不是風吹的,是有人剛剛把手從窗簾上放下來。白霽塵看着那扇窗戶,看着那盞燈,看着那盆乾枯的滿天星和那支孤零零的桔梗。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那盆滿天星枯了這麼久,林厭遲爲甚麼不扔掉?是因爲捨不得,還是因爲他覺得那盆花還活着?枯了的花不是死了,是換了一種方式活着。它們不再需要水,不再需要陽光,不再需要任何人的照顧。它們只需要被記得。被記得它們曾經是白色的,曾經開得很密很密,曾經在一個十七歲少年的窗臺上,替他說出他說不出口的話。

白霽塵轉身,走進夜色裏。六月底的夜風很暖,暖到像另一個人的呼吸。風裏沒有槐花的香氣了,槐花已經謝了。但空氣中有別的味道——青草的,泥土的,還有一點點、幾乎聞不到的、像桔梗花瓣被揉碎時散發出來的清苦。那清苦味很淡,淡到若不是特意去聞根本不會注意到。但白霽塵聞到了。他從夜風裏、從蟬鳴聲裏、從遠處汽車駛過的聲音裏,準確地、無誤地、像雷達鎖定目標一樣地捕捉到了那一點點清苦。桔梗的味道。林厭遲窗臺上那支孤零零的桔梗的味道。那清苦味不是花發出的,是花記住的。記住了一雙手每天爲它換水、剪根、調整角度的溫柔。那種溫柔從花枝傳到花瓣,從花瓣傳到空氣,從空氣傳到白霽塵的鼻腔,從鼻腔傳到他的心臟。他的心臟被那一點點清苦味輕輕地泡了一下,泡得發軟,發酸,發漲。

他走得很慢,像走在很深很深的夢裏。路燈一盞一盞地從他頭頂掠過,像一顆一顆被固定在空中的星星,不會墜落,不會熄滅,只是安靜地、沉默地、忠誠地亮着。他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了一眼三樓那扇窗戶。

燈還亮着。

窗簾被拉開了,窗臺上那盆乾枯的滿天星的旁邊,站着一個人。那個人很瘦,很白,穿着一件淺灰色的T恤,頭髮亂糟糟的,有一撮翹在頭頂。他站在窗臺後面,手扶着窗框,低着頭,看着樓下的白霽塵。距離太遠了,白霽塵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知道那個人沒有在笑,因爲那個人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只有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遠到看不清的。但他知道那個人在看他。一直在看。從他走出單元門的時候就在看,從他走過第三盞路燈的時候還在看,從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的時候仍然在看。他一直在看,只是沒有出聲。

白霽塵站在小區門口,仰着頭,看着三樓窗臺上那個模糊的人影,忽然很想說一句話。那句話不是“我喜歡你”,不是“我想你”,不是任何一個他已經說過很多遍的話。那句話是——

“我看到了。”

我看到你在看我。我看到你的窗簾動了一下。我看到你的手指從窗簾上放下來。我看到你站在窗臺後面,扶着窗框,低着頭。我看不清你的臉,但我知道你在看。因爲你在看我的時候,那扇窗戶的光會變得更亮。不是真的變亮,是我的心變亮了。我的心是一盞燈,你看着它的時候,它就亮了。你不看它的時候它就暗下去,不是滅了,是等。等你下次再看。

白霽塵沒有把那句話說出口。他知道林厭遲聽不到。距離太遠了,三百公里都能擋住聲音,何況只有幾十米。但他知道林厭遲能感受到。因爲有些話不是用耳朵聽的,是用心聽的。心聽不到距離,心聽不到噪聲,心只聽得到它想聽的聲音。林厭遲的心想聽的那句話,不是“我看到了”。他想聽的是——“我會再來的。”

白霽塵轉過身,走進夜色深處,沒有回頭。因爲他知道,在他下一次來之前,那扇窗戶的燈會一直亮着。不是因爲林厭遲忘了關,是因爲他在等。等白霽塵來。等他走進陽光花園的大門,等他走過那棵今年沒有開花的槐樹,等他站在樓下仰起頭,看到三樓的燈亮着。那盞燈的意思是——門沒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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