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螢火 (1/2)
螢火
第二十五章螢火
白霽塵醒來的時候,天還沒有完全亮。
窗簾沒拉嚴實,一道灰藍色的光從縫隙裏漏進來,落在對面的牆上,像一柄沒有開刃的劍,鈍鈍的,軟軟的,切不開黑暗,只是把黑暗染淡了一些。他躺在地鋪上,身上蓋着一條薄毯,薄毯是淺灰色的,邊角磨起了毛球,蹭在脖子上微微發癢。他側過頭,看向牀的方向。
林厭遲還在睡。
他的睡相很安靜,安靜到不像一個活人。兩隻手放在被子外面,交疊在胸前,像一尊被安放在教堂深處的石像。呼吸很輕很輕,輕到白霽塵要屏住氣才能看到他的胸口微微起伏。他的臉在晨光中顯得更加蒼白,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嘴脣微微抿着,眉頭微微皺着,像一個正在做一個不太好的夢的人。
白霽塵看着那張臉,看了很久。久到灰藍色的光變成了淺金色,久到牆上的劍刃變成了一把蒲扇,把溫暖的光一下一下地扇過來,扇在他的臉上,扇在林厭遲的臉上,扇在兩個人之間那不到兩米的距離上。那兩米的距離不算遠,也不算近。剛好夠他把林厭遲的每一根睫毛都數清楚。左眼的上睫毛,比右眼多六根。這個發現沒有任何意義,但他很高興。因爲這意味着他看了林厭遲足夠久,久到能數清他的睫毛。久到能分辨出左眼和右眼的睫毛哪邊更多。久到能在他睡着的時候,想象他醒來的樣子。醒來的時候睫毛會先顫一下,像蝴蝶被驚動時翅膀的抖動。然後眼珠會在眼皮底下輕輕地轉一圈,像是在確認自己身在何處。然後他會睜開眼睛,那雙黑沉沉的眼睛會先看着天花板,看兩秒鐘,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轉向白霽塵的方向。看到白霽塵在看他,他不會說話,不會笑,不會做任何表情。但他會把目光停在那裏,多停兩秒鐘,然後再移開。那兩秒鐘,是白霽塵每天最珍貴的兩秒鐘。比十點零三分的“晚安”更珍貴,比“奶糖甜”更珍貴,比“你也是”更珍貴。因爲那兩秒鐘裏,林厭遲沒有說任何話,但他的眼睛說了。說的是——我知道你在看我,我不討厭你看我,你繼續看吧。
白霽塵繼續看。
林厭遲醒的時候,晨光已經鋪滿了半個房間。光從窗戶湧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書桌上,落在窗臺上那盆乾枯的滿天星上,落在那支孤零零的桔梗上。那支桔梗還開着,紫色的花瓣被光照得幾乎透明,能看到花瓣背面細細的紋路,像掌紋,像地圖,像某個人手掌心的生命線。
林厭遲睜開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兩秒鐘。然後他的目光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轉向白霽塵的方向。看到白霽塵在看他,他沒有說話,沒有笑,沒有做任何表情。但他的目光在白霽塵臉上停了兩秒鐘。然後他移開了。
白霽塵在那兩秒鐘裏,看到了他想要看到的一切。
“早。”白霽塵說。
林厭遲沒有回答。他從牀上坐起來,頭髮亂糟糟的,有一撮翹在頭頂,像一個被風吹歪了的鳥巢。他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哈欠打了一半停下了,像是想起了甚麼,把剩下的半個哈欠嚥了回去。白霽塵看着他咽哈欠的樣子,忽然很想笑。不是嘲笑,是一種很柔軟的、像棉花糖碰到舌尖就化了的笑。林厭遲連打哈欠都覺得不好意思,覺得在別人面前打哈欠是不禮貌的,是失態的,是不被允許的。所以他打了一半,用力地、生硬地、把剩下的半個哈欠嚥了回去。咽得喉嚨發疼,咽得眼睛泛紅,咽得像吞了一塊沒有磨平的玻璃。他在白霽塵面前,連打一個完整的哈欠都不敢。
白霽塵忽然覺得鼻子很酸。他坐起來,把薄毯疊好,放在地鋪的枕頭上。然後站起來,走到林厭遲面前,伸出手,輕輕地把他頭頂那撮翹起來的頭髮按了下去。動作很輕很輕,輕到像是在觸碰一件隨時會碎掉的東西。林厭遲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但沒有躲開。他的頭髮很軟,軟到像嬰兒的胎髮,穿過白霽塵的指縫時,癢癢的,像春天剛冒出來的草芽。
“好了,”白霽塵說,“不翹了。”
林厭遲垂下眼睛,沒有說話。但他沒有把頭轉開。他的臉朝着白霽塵的方向,目光落在白霽塵的鎖骨的位置,大概是在看他T恤領口的印花。那件T恤是白色的,胸口印着一朵桔梗,紫色的,五瓣的,形狀像一顆星星。白霽塵在網上找了好久才找到這件衣服,買回來之後洗了三遍纔敢穿。不是因爲髒,是因爲新衣服有味道,他怕林厭遲聞到不喜歡的味道。他想要自己身上只有洗衣液的味道,陽光的味道,白霽塵的味道。不是任何會讓他想起不好的事情的味道。
林厭遲的目光在那朵桔梗上停了很久。
“這件衣服,”林厭遲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晨風穿過窗簾時發出的窸窣聲,“甚麼時候買的。”
白霽塵想了想,說:“上週。”
林厭遲沒有再說話。但他的手指動了。他坐在牀邊,手指垂在膝蓋旁邊,指尖動了動,像一隻猶豫了很久終於決定探出觸角的蝸牛。他的指尖碰到了白霽塵T恤的下襬,碰了一下,縮回去了。又碰了一下,又縮回去了。第三次,他的指尖沒有縮回去。它們停在那裏,輕輕地、試探性地、像在確認甚麼東西一樣,摩挲着T恤下襬那一小塊布料。棉的,柔軟的,帶着洗衣液的清香和白霽塵的體溫。林厭遲的手指在那塊布料上停了大概五秒鐘。然後他收回了手,站起來,走進了衛生間。
門關上了。水龍頭打開的聲音,嘩嘩的,像夏天的雨。
白霽塵站在原地,低頭看着T恤下襬那一小塊被林厭遲碰過的布料。那一小塊甚麼都沒有,沒有褶皺,沒有污漬,沒有任何看得見的痕跡。但白霽塵覺得它不一樣了。它的纖維裏多了一些東西,一些看不見的、摸不着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那東西大概是林厭遲指尖的溫度。冰涼的,但在他皮膚上留下了燙傷一樣的灼熱感。那灼熱感從T恤下襬蔓延到他的腹部,從腹部蔓延到胸口,從胸口蔓延到喉嚨,從喉嚨蔓延到眼眶。他眨了眨眼睛,沒有哭。他只是把那一小塊布料攥在手心裏。
早晨的廚房很安靜。宋懷槿出差了,家裏只有他們兩個人。白霽塵打開冰箱,看到裏面有幾個雞蛋,一袋切片面包,半盒牛奶,幾根蔫了的小蔥。他把雞蛋和牛奶拿出來,又從櫃子裏找出一個不粘鍋,放在竈臺上,開小火,倒了一點油。油在鍋裏慢慢地化開,泛起細小的氣泡,像湖底的泉眼在呼吸。他打了兩顆雞蛋進碗裏,用筷子打散,動作不太熟練,蛋液濺了一點在竈臺上。他用手擦掉了,繼續打。
林厭遲站在廚房門口,靠着門框,穿着那件淺灰色的T恤,頭髮還沒梳,那撮翹起來的頭髮又彈回來了,像一個固執的、不肯屈服的小衛兵。他看着白霽塵的背影,看着他不熟練地打雞蛋、不熟練地熱鍋、不熟練地把蛋液倒進鍋裏。蛋液在鍋裏鋪開,邊緣很快凝固了,中間還是流動的。白霽塵用鏟子翻了一下,翻壞了,雞蛋碎成了好幾塊,不像一個完整的煎蛋,更像一幅抽象派畫作。
林厭遲看着那團不成形的炒蛋,嘴角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不是笑,但比笑更接近笑了。那個弧度比上次大了一點點,大到他嘴角的肌肉終於被調動了,不再是一張永遠沒有表情的臉。白霽塵沒有看到。他正忙着把那團炒蛋從鍋裏盛出來,盛到白色的盤子裏,在盤子邊上放了兩片烤好的麪包,倒了一杯牛奶。他端着盤子轉過身的時候,林厭遲已經把嘴角那個弧度收起來了。
“喫飯。”白霽塵把盤子放在餐桌上。
林厭遲走過來坐下,拿起叉子,叉了一塊炒蛋,放進嘴裏。嚼了很久,久到白霽塵以爲他嫌難喫,只是不好意思吐出來。然後他嚥下去了,又叉了第二塊,第三塊,第四塊。他把盤子裏的炒蛋全部喫完了,麪包也喫完了,牛奶也喝完了。杯子底還剩薄薄一層奶漬,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把手指放進嘴裏舔了。
白霽塵看着這個動作,心臟像被甚麼東西輕輕地撞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種酥酥麻麻的感覺,從胸口蔓延到手指尖。林厭遲在自己家裏,喫他做的炒蛋,喝他倒的牛奶,用手抹杯底的奶漬放進嘴裏舔。這個動作不是做給誰看的,是下意識的,是放鬆的,是不設防的。他在白霽塵面前,終於開始不設防了。
上午的時候,白霽塵幫林厭遲給桔梗換水。
十七支桔梗插在兩個瓶子裏,一個是大瓶子,裝了十五支,擠擠挨挨的,像一個太擁擠的花園。另一個是小瓶子,裝了那支被放在窗臺上的、孤零零的、像哨兵一樣的桔梗。白霽塵把那十五支從大瓶子裏取出來,放在桌上,把舊水倒掉,洗乾淨瓶子,裝了新水。水龍頭的水流很細,衝在玻璃瓶的內壁上,發出清脆的、叮叮咚咚的聲音,像誰在用很小很小的錘子敲着一個很小很小的鐘。他一支一支地把花插回去,插得很慢很慢,每一支的位置都調整了很多次。他想插得和林厭遲插的一樣好,一樣密,一樣擠擠挨挨,一樣不留縫隙。但他做不到。他的手沒有林厭遲的手穩,他的心沒有林厭遲的心細。
林厭遲站在旁邊看着,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把那十五支桔梗重新調整了一遍。他沒有把花取出來,只是把幾支偏了的花輕輕轉了一個角度,把幾支矮了的花往上拔了拔,把幾支擠在一起的花分開了一些。動作很快,很熟練,像是做過很多很多遍。他每天都會做這些事——換水,剪根,調整花的角度。這十五支桔梗活了將近一個月,不是奇蹟,是有人每天都在照顧它們。像他這個人,活了十七年,不是奇蹟,是有光照着他。那道光太遠了,遠到在天上,遠到他夠不着。但他知道它在那裏,一直在那裏。是宋懷枝的光,是外公外婆的光,是姨媽的光,是白霽塵的光。那些光聚在一起,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以爲自己是那支孤零零的、被放在窗臺上、獨自承受風吹日曬的桔梗。但那些光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湧進他的眼睛裏,湧進他的皮膚裏,湧進他的心臟裏。他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被這些光照亮的,只知道當他意識到的時候,他已經不再站在黑暗裏了。
下午的時候,他們坐在沙發上看一部電影。不是電影院,是電視。不是特意找的片子,是隨便調的,一個頻道在放一部很老的文藝片,畫面是灰藍色的,像舊的明信片。電影裏的人說話很慢,動作很慢,故事也很慢,慢到白霽塵看了二十分鐘還不知道這部電影到底在講甚麼。但他沒有換臺,因爲林厭遲在看。林厭遲看得很認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像一個在聽老師講課的學生。畫面很暗的時候,電視機的光會照在他臉上,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鼻樑的陰影落在臉頰上,睫毛的陰影落在眼下,嘴脣的陰影落在下巴上。那些陰影一層一層地疊着,像一幅用深淺不同的墨畫出來的工筆畫。
白霽塵不記得電影講了甚麼。他只記得電影裏有一個鏡頭,一個人站在海邊,面對着茫茫無際的大海,背影很小很小,小到像一粒沙子。海浪聲很大很大,大到蓋住了所有的聲音,大到那個人喊了甚麼,屏幕前的觀衆甚麼都聽不到。林厭遲看到這個鏡頭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下。白霽塵看到了這個前傾的動作。他在想,林厭遲是不是覺得自己就是那個人,站在海邊,面對着茫茫無際的黑暗,喊了甚麼,沒有人聽到。所以他不再喊了。他把所有的聲音都嚥了下去,嚥進肚子裏,嚥進心臟裏,嚥進骨頭裏。那些聲音沒有消失,它們在他的身體裏迴響着,日日夜夜,永不停歇。像海浪拍打着礁石,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礁石不會說話,但海浪知道它在聽。
林厭遲看電影的時候,白霽塵看林厭遲。
電影放完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窗外的天空從灰藍變成了深紫,深紫的邊緣有一道細細的橘紅色,像一封被摺疊了很多次的信,摺痕處露出了裏面信紙的顏色。那封信是誰寫的,寫給誰的,白霽塵不知道。但他希望那封信是天空寫給大地的,告訴大地——今天要結束了,謝謝你接住我的光。明天我還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