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夏至 (1/2)
夏至
第三十四章夏至
高考前的那天晚上,白霽塵失眠了。
不是緊張,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空曠感。像一個人站在很大很大的廣場上,周圍甚麼都沒有,沒有樹,沒有椅子,沒有路燈,只有他一個人和頭頂上一輪不太圓的月亮。他躺在牀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縫,那條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彎彎曲曲的,已經看了快三年了。他閉着眼睛都能畫出它的形狀——從哪裏開始拐彎,在哪裏分叉,哪一段最寬,哪一段最窄。他太熟悉這條裂縫了,熟悉到它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就像他熟悉沈嶼轉筆的聲音,熟悉顧衍之推眼鏡的動作,熟悉每天早晨桌上那盒溫熱的牛奶,熟悉窗臺上那支桔梗在晨光中慢慢展開花瓣的樣子。這些細小的、日復一日的東西,織成了一張網,把他兜住了。他在這張網裏活着,不太自由,但很安全。
窗臺上那支桔梗還開着。林厭遲寄來的那支插在玻璃瓶裏,已經快半年了。它早該謝了,但它沒有。白霽塵每天給它換水,剪根,和它說話。他不知道自己爲甚麼要和花說話,花聽不懂,不會回應,不會在他說完之後說“我也是”。但他還是說,因爲在說的時候,他覺得自己不是在跟花說,是在跟花後面那個人說。那個人在很遠的地方,聽不到他的聲音,收不到他的消息,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覺得花能替他聽到、收到、看到。花是他的信使,是連接他和那個人之間最後一根線。線很細,細到風一吹就會斷。他每天都小心翼翼地護着,不讓風吹到它,不讓雨淋到它,不讓任何人碰它。他怕它斷了,斷了就真的甚麼都沒有了。
手機震了一下。白霽塵從枕頭下面摸出手機,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不是林厭遲,是沈嶼。沈嶼發了一條消息:“明天加油。考完請你喫火鍋。”白霽塵看着這行字,嘴角彎了一下。沈嶼總是這樣,把所有的關心和鼓勵都藏在最普通的話裏。“明天加油”不是“你一定能考好”,不是“我相信你”,而是“明天加油”。像個拉拉隊隊長,不會說漂亮話,只會喊最直白的口號。但那種直白裏有全部的心意——我在你旁邊,你往前跑,我幫你喊加油。
白霽塵回覆了一個字:“好。”然後他又給顧衍之發了一條消息:“明天加油。”顧衍之的回覆來得很快,快到像是手機一直握在手裏。“嗯。你也是。”白霽塵看着這五個字,忽然想到林厭遲。林厭遲也說過“你也是”,在他說“你瘦了”之後,在他說“晚安”之後,在他說“奶糖甜”之後。林厭遲的“你也是”是他能說出的最接近“我愛你”的話。顧衍之的“你也是”不是,顧衍之的“你也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也是,你也加油,你也保重,你也好好的。但白霽塵還是從這兩個字裏聽出了一些別的東西,不是“我愛你”,是“我們是朋友”。朋友不會說“我愛你”,朋友只會說“你也是”,然後在你需要的時候推一下眼鏡,畫一條輔助線,轉身離開。那種轉身不是離開,是退到合適的位置,不遠不近,剛好能在你摔倒的時候伸手扶你。
白霽塵把手機放回枕頭下面,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月光通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白線。那條白線從窗戶一直延伸到牀邊,像一條河,像一條路,像一個連接着兩個世界的紐帶。他閉上眼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個教室,教室裏坐滿了人,每個人都在低頭做題。窗外的梧桐樹葉在風裏沙沙作響,陽光通過葉子的縫隙照進來,落在一個人的桌面上,碎碎的,閃閃的。那個人擡起頭來看着窗外,嘴角有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不是笑,但比笑更珍貴。
六月七日,高考第一天。
白霽塵起得很早。他洗漱完下樓的時候,傅知意已經在廚房裏了。竈臺上放着一個小鍋,鍋蓋蓋着,冒着微微的白氣。旁邊的碟子裏裝着鹹菜和肉鬆,還有兩隻剝好的水煮蛋。一切都和他高中三年每一個早晨一樣,沒有任何變化。但白霽塵知道,這是最後一次了。最後一次在高考前的早晨喫傅知意煮的粥,最後一次在出門前聽她說“路上小心”,最後一次揹着書包走在去學校的路上,心裏裝着一個人。
傅知意把粥盛出來,放在餐桌上。白霽塵坐下來,喝了一口。粥很燙,燙得他皺了一下眉。他沒有停下來,繼續喝,一口一口的,喝到碗底。他把碗放下,站起來,背上書包,走到玄關換鞋。傅知意站在廚房門口,圍裙上沾着麪粉,手裏拿着一個保鮮袋,裏面裝着兩個削好的蘋果。她走過來,把保鮮袋遞給他,說了一句和三年來的每一個早晨一模一樣的話。
“帶上。餓了喫。”
白霽塵接過保鮮袋,低頭看着那兩個被削得乾乾淨淨、泡在鹽水裏防止氧化的蘋果。他忽然想到去年的這個時候,傅知意也是這樣把削好的蘋果遞給他,說“帶去學校喫”。那時候他要去見的人是林厭遲,現在他要去見的人是高考。從林厭遲到高考,中間隔了整整一年。這一年裏他跑了很多趟雲城,寫了很多封信,說了很多晚安,哭了很多次,笑了很少次。他瘦了,又胖回來,又瘦了。他以爲時間過得很慢,慢到每一天都像在爬。但現在回頭看,一年也不過是一碗粥、兩個蘋果、幾句“路上小心”的距離。
“媽,”白霽塵說,“我走了。”
“路上小心。”傅知意說。
白霽塵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他沒有回頭,因爲他知道傅知意會站在那扇窗戶後面看着他。她不會說“加油”,不會說“你一定能考好”,她只會站在那扇窗戶後面,拉開一條窗簾的縫,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遠。從三年前他第一次走進高考考場的那天起,她就是這樣做的。今天也是一樣。只是今天的“路上小心”裏多了一層意思——這條路你走了三年,今天是最後一天了。以後你不用再走這條路了,你會去更遠的地方,見更多的人,過更不一樣的生活。媽會站在這裏,永遠在這裏。你隨時可以回來。
白霽塵走進校門的時候,沈嶼和顧衍之已經在了。沈嶼穿着那件紅T恤,和期末考試那天穿的那件一模一樣。他大概是故意的,覺得紅色能帶來好運。顧衍之穿着校服,胸口的校徽旁邊彆着那支金色筆帽的鋼筆,筆帽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白霽塵看着那支筆,忽然想到顧衍之的筆記最後一頁那行小字——“加油。考完請你喫飯。”那是用這支筆寫的,金色筆帽,很貴的樣子。他特意爲那行字買了新筆。那支筆陪他走過了高三最後一個學期,寫完了無數張卷子,無數篇作文,無數道大題。今天它還要陪他走進考場,陪他寫完最後一門考試。白霽塵看着顧衍之胸口那支金燦燦的鋼筆,忽然覺得它不只是筆,是一個護身符,是一個承諾,是一個朋友能給你的最好的祝福——我用我最珍貴的東西,陪你走完最難的這一段。那支筆很貴,但顧衍之覺得值得。
三個人站在教學樓前的臺階上,誰都沒有說話。陽光從東邊照過來,落在他們身上,將三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沈嶼的影子在左邊,顧衍之的影子在右邊,白霽塵的影子在中間。三個影子連在一起,像一座橋。這座橋不長,只有幾米,但它連接着他們三年的青春。三年裏他們一起走過無數遍這條路——從校門口到教學樓,從教學樓到食堂,從食堂到操場,從操場到校門口。他們一起笑過,一起累過,一起在肯德基的角落裏複習到深夜,一起在沈嶼家的茶几前擠着做卷子,一起在白霽塵哭的時候遞紙巾。那些時刻不是高考,那些時刻比高考重要一萬倍。高考只會決定他們去哪所大學,而那些時刻決定了他們成爲甚麼樣的人。
第一場語文,白霽塵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面前的答題卡上,將答題卡上的方格照得發亮。他拿起筆,在姓名欄寫下“白霽塵”三個字。筆畫飛揚,和他高一那年在新筆記本的第一頁寫下“林厭遲”三個字時一模一樣。只是那時他寫的是別人的名字,現在他寫的是自己的名字。別人的名字他寫了無數遍,自己的名字他反而生疏了。他盯着“白霽塵”三個字看了一會兒,覺得這三個字很陌生,像一個不認識的人。不,不是不認識,是很久沒見了。他太久沒有關注自己了,太久沒有問自己“你還好嗎”“你累不累”“你想不想哭”。他所有的關注都給了別人,都給了那個在很遠的地方、也許正在睡覺、也許正在喫飯、也許正在想他的人。
他放下筆,深吸了一口氣,開始答題。語文是他的強項,作文是他的拿手好戲。他看了作文題目,是一個關於“距離”的話題。白霽塵看着這兩個字,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一種很複雜的、包含了太多情緒的笑。有苦澀,有甜蜜,有心酸,有期待。距離——三百公里,十二個小時,一整片太平洋,無數個說不出口的“我想你”。他想把這些都寫進作文裏,寫他跑過的那三百公里,寫他等過的那十二個小時,寫他遊過的那一整片太平洋,寫他說過的那無數個“晚安”。但他不能。高考作文不能寫這些,閱卷老師不會懂,分數不會高。他必須寫一些安全的、正確的、不會出錯的東西。所以他寫了“距離產生美”,寫了“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寫了“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他寫得很順,筆尖在紙上飛快地移動着,字跡飛揚跋扈。但他心裏知道,這都是假的。距離不美,距離很苦。朝朝暮暮才美,天涯若比鄰是騙人的。他不想騙自己,但他必須騙閱卷老師。高考就是這樣,你要把你的真心藏起來,把別人想看的東西放在他們面前。藏在後面的真心不會消失,它只是被蓋住了,等你拿到高分,等你走進理想的大學,等你有能力去到那個人身邊,你再把它拿出來,擦乾淨,給他看。
下午考數學。白霽塵做到最後一道大題的時候,卡住了。一道導數壓軸題,和分班後第一堂數學課上林厭遲幫他解的那道很像。條件給得很隱蔽,需要繞好幾個彎才能找到突破口。白霽塵在草稿紙上演算了大半頁,換了三種思路,全都在半路走不下去了。他越做越急,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手心也溼了,筆在手指間打滑。他放下筆,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他想到了林厭遲。不是林厭遲的臉,是林厭遲的字。清瘦有力的,乾淨得像印刷體的,只有三行的推導——第一行整理條件,第二行做代換,第三行求導。三行,不多不少。白霽塵睜開眼睛,拿起筆,照着他的思路往下做。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然後他忽然豁然開朗了,順着往下寫,不到五分鐘就把整道題解完了。
他放下筆,看着答題卡上那幾行密密麻麻的推導,忽然覺得鼻子很酸。林厭遲不在這裏,不在他身邊,不在這個考場裏,不在這個城市裏。但他在,在那三行推導裏,在那些清瘦有力的字跡裏,在“多喝熱水,別熬夜”的叮囑裏。他從來不是一個具體的、在場的、觸手可及的人。他是一種氣味,一種溫度,一種筆跡,一種語氣。他在白霽塵喝蜂蜜水的時候,在白霽塵給桔梗換水的時候,在白霽塵在深夜發“晚安”的時候。他無處不在,又無處可尋。白霽塵找不到他,但能感覺到他。那種感覺像風,看不到,摸不着,但它吹過你的臉的時候,你知道它來過。
考完數學出來的時候,沈嶼和顧衍之已經在校門口等了。沈嶼手裏舉着兩瓶冰可樂,一瓶遞給白霽塵,一瓶遞給顧衍之。白霽塵接過可樂,擰開瓶蓋喝了一大口,氣泡在食道里炸開,帶來一陣輕微的刺痛感。他靠在牆上,仰起頭看着天空。六月的天空是淡藍色的,有幾朵雲慢悠悠地飄着,像棉花糖,像羊毛,像傅知意圍裙上的麪粉。那片天空和他昨天看到的、前天看到的、過去三年每一天看到的,沒有任何區別。但白霽塵覺得它不一樣了。因爲它下面站着的人不一樣了——不是更少了,是更多了。他的心裏裝着林厭遲,林厭遲不在這裏,但他的心裏有他。一個人的心裏有另一個人,那片天空就會變得不一樣。不是因爲天空變了,是因爲看天空的人變了。他不再是一個人在看,他是帶着另一個人的眼睛在看。林厭遲的眼睛,沉靜的,黑黑的,像冬夜的河面。他用那雙眼睛看天空,天空就不是天空了,是一片很大很大的、會呼吸的、會流動的、會在他注視下慢慢變藍的海。
第二天考完最後一門英語的時候,白霽塵走出考場,太陽很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校門口擠滿了家長和學生,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擁抱,有人在拍照。他站在人羣中,被擠來擠去,揹包帶子從肩膀上滑下來了好幾次。他找到沈嶼和顧衍之,三個人站在一棵梧桐樹下,誰都沒有說話。
沈嶼先開口了。“考完了。”三個字,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白霽塵從他的語氣裏聽出了一些別的東西,不是高興,不是如釋重負,而是一種更復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結束了一件做了很久的事情,忽然不知道該做甚麼了。像是跑完了一場很長的馬拉松,衝過終點線的那一刻,腿還在動,但已經沒有賽道了。你站在空蕩蕩的終點處,四周沒有人,沒有歡呼,沒有掌聲。只有你自己,和你的影子。沈嶼大概也是這種感覺。三年的高中生活,一千多個日夜,無數張卷子,無數次考試,無數個在肯德基複習的夜晚,在沈嶼家的茶几前擠着做卷子的週末,在白霽塵哭的時候遞紙巾的瞬間。全都結束了,在這一刻,在他問出“考完了”這三個字的時候——結束了。
白霽塵點了點頭,說:“嗯。”他本來想說點甚麼,想說“謝謝你們陪我”,想說“沒有你們我撐不到現在”,想說“我很幸運能遇到你們”。但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因爲他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哭。他不想哭,不是哭丟人,是哭太累了。他哭過太多次了,爲林厭遲哭,爲離開哭,爲距離哭,爲收不到回覆哭,爲在門外面聽到門裏面無聲的哭泣哭。他哭夠了,不想再哭了。他想笑,想真的笑,不是爲了讓沈嶼放心而假裝的假笑,是從心底裏長出來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像花一樣自然綻放的笑。那種笑他不知道甚麼時候纔會有,也許等林厭遲迴來的時候,也許等他自己去了美國找到林厭遲的時候,也許在很久很久以後的某一天,他站在某個人面前,那個人對他說“我回來了”的時候。那天會來的,一定會的。
顧衍之推了推眼鏡,說了一句讓白霽塵和沈嶼都愣住的話。“去喫火鍋吧。我答應過的。”
白霽塵看着顧衍之,那張平靜的、沒有甚麼表情的臉,在午後的陽光中顯得格外乾淨。眼鏡片反射着天空的淡藍色,將他的眼睛藏在一片淺淺的藍後面。白霽塵看不到他的眼睛,但知道那雙眼睛裏有光。不是亮晶晶的光,是那種很穩的、很沉的、像河底的鵝卵石被水流沖刷了很久之後反射出來的溫潤的光。那光的意思是——我記得我說過的話,我記得我答應過你的事。考完請你喫飯。現在考完了,走吧。
三個人去了學校附近那家火鍋店。不是他們以前常去的那家,那家已經關了,換成了一家奶茶店。這家是顧衍之找的,在大衆點評上評分很高。店裏人不多,他們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白霽塵坐在靠窗的那一邊,沈嶼坐在他對面,顧衍之坐在沈嶼旁邊。窗外的街道很安靜,陽光把梧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駁駁的,像一幅沒有完成的拼圖。
鍋底端上來的時候,白汽瀰漫,模糊了對面兩個人的臉。白霽塵隔着白汽看沈嶼和顧衍之,覺得他們像是站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到他伸出手也夠不到。不,不是遠,是快要遠了。高考結束了,高中結束了,他們三個在一起的日子也快要結束了。再過幾個月,他們就要去不同的城市,上不同的大學,認識不同的人,過不同的生活。沈嶼不會每天在他桌上放半個包子了,顧衍之不會每天早上在他桌上放一盒溫熱的牛奶了。那些細小的、日復一日的、他以爲會永遠持續下去的東西,都會在某一天——不是突然地,是慢慢地、不知不覺地、在他還沒有準備好的時候——消失。不是消失了,是變成了回憶。回憶不會在桌上放包子,不會在桌上放牛奶,不會在你哭的時候遞紙巾。回憶只會待在你的腦子裏,在你一個人的時候,忽然跳出來,讓你笑一下,或者讓你哭一下,然後消失。等你下次一個人的時候,再跳出來,再笑一下,再哭一下,再消失。反反覆覆,永無止境。
白霽塵看着鍋裏翻滾的紅油,忽然想到了林厭遲。林厭遲不能喫辣,他喫辣會胃疼。白霽塵以前不知道,有一次在雲城,他點了一份麻辣燙,林厭遲吃了幾口就臉色發白。白霽塵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白霽塵不信,把麻辣燙端走了,給他換了一碗白粥。林厭遲端着那碗白粥,低頭喝了一口,擡起頭看了白霽塵一眼。那一眼裏有太多東西——有“你怎麼知道我不舒服”,有“你爲甚麼對我這麼好”,有“我該怎麼辦”。他甚麼都沒說,只是看了那一眼。那一眼白霽塵記到現在。
沈嶼涮了一片毛肚,在鍋裏七上八下,然後夾到白霽塵碗裏。“喫,”沈嶼說,“別想那些有的沒的。”白霽塵低頭看着碗裏那片毛肚,毛肚上沾滿了紅油和蒜泥,看起來很好喫。他夾起來放進嘴裏,嚼了嚼,很脆,很香,很辣。辣得他眼眶發熱,鼻頭髮紅。他吸了吸鼻子,又夾了一片。沈嶼看到他吃了,放心了,又開始涮下一片。顧衍之安靜地喫着,偶爾推一下眼鏡,偶爾給沈嶼倒一杯酸梅湯。沈嶼喝酸梅湯的時候會皺眉頭,因爲太酸了,但他每次都喝完,因爲顧衍之倒的。他不說“謝謝”,顧衍之也不需要他說“謝謝”。他們之間有一種默契,那種默契不需要語言,不需要表達,不需要任何多餘的裝飾。你倒我就喝,你涮我就喫,你遞紙巾我就接,你哭我就坐在旁邊等。一切都在明面上,不需要猜。
白霽塵吃了一會兒,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已經暗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梧桐樹的葉子上,將那些翠綠的葉片染成了金黃色。風一吹,葉子就沙沙地響,像在說甚麼。白霽塵聽不懂,但他覺得那是在說“再見”。不是再也不見,是再見到之前要說的話。像“晚安”,像“路上小心”,像“下週見”。這些話裏都有一個“再”字,再見,晚安,路上小心,下週見。每一個“再”字都是一個約定——我會再見到你,我會再晚一點睡,我會再小心一點走路,我會再下週來看你。
白霽塵拿起杯子,和沈嶼、顧衍之碰了一下。三個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叮的一聲,像水滴落入深潭,像鑰匙插入鎖孔,像一扇門被打開了。門後面是甚麼,白霽塵不知道。也許是光,也許是暗,也許是甚麼都沒有。但他知道,不管門後面是甚麼,他都要走過去。因爲他不是一個人。他有沈嶼,有顧衍之,有一支養了快半年的桔梗,有一條天花板上的裂縫,有一副深灰色的羊毛手套,,有一張寫着“定勝”的藍印花布手帕,有一個在很遠的地方等着他的人。那個人在等他,不是等他的高考成績,不是等他考上甚麼大學,是等他長大,等他變好,等他有能力跨過那片大洋。那個人不着急,他很有耐心。他等了十七年纔等到白霽塵,再等幾年也沒關係。只要最後是白霽塵就行。
白霽塵把那杯酸梅湯喝完,站起來,背上書包。“走吧,”他說,“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