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夏至 (2/2)
三個人走出火鍋店,站在門口。夜風吹過來,涼涼的,帶着六月特有的溼潤和溫暖。沈嶼伸了一個大懶腰,骨頭咔咔響了好幾聲。顧衍之推了推眼鏡,擡頭看着天空。白霽塵也擡起頭,天上有幾顆星星,不多,但很亮,亮到像一盞盞被掛在空中的燈。每一盞燈都是一個方向,每一個方向都是一條路,每一條路都有一個盡頭。白霽塵不知道他的路的盡頭在哪裏,但他知道那條路上有沈嶼和顧衍之。
三個人在同一個路口分開。沈嶼往左,顧衍之往右,白霽塵直走。他們走得很慢,很慢,慢到像是在等誰先說“再見”。但沒有人說,因爲不需要說。他們不會分開,永遠不會。不是地理上不會分開,是心裏不會。心臟是一個很小的器官,只有拳頭那麼大,但它可以裝下很多人。沈嶼在裏面,顧衍之在裏面,林厭遲也在裏面。他們擠在一起,擠擠挨挨的,像窗臺上那瓶桔梗,紫色的花瓣疊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朵是誰的。但每一朵都在,每一朵都開着,每一朵都在用力地、拼盡全力地、把自己最美的一面展示給這個世界。
白霽塵走到家樓下的時候,仰起頭看了一眼自己房間的窗戶。燈是亮着的,傅知意幫他開的。她在等他回來,等他喫完飯回來,等他考完試回來,等他走完這三年回來。她等了他很久,從他還很小的時候就開始等了。等他長大,等他上學,等他放學,等他高考,等他離家。她會一直等下去,等他回來,等他帶一個人回來,等他在那個人面前說“媽,這是林厭遲”。那天會來的,一定會的。
白霽塵走進單元門,上了樓梯,推開門。玄關的燈亮着,傅知意的拖鞋整齊地擺在鞋櫃前,拖鞋旁邊放着一張紙條。他彎腰撿起來,紙條上寫着一行字,字跡是傅知意的,圓潤溫柔,像她的人一樣。“廚房有粥,熱一下就能喝。喫完早點睡。媽媽。”白霽塵看着這張紙條,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種很安靜的、從心底裏長出來的、像花一樣自然綻放的笑。他笑着笑着,眼眶就紅了。他沒有哭,因爲不想把這一刻變成一場哭戲。這一刻應該是安靜的,溫暖的,像傅知意在廚房裏煮粥時冒出的白氣一樣,輕輕嫋嫋的,不驚動任何人。
他走進廚房,盛了一碗粥,坐在餐桌前,一個人喫完了那碗粥。粥是甜的,因爲加了紅棗和桂圓。傅知意知道他愛喫甜的,所以在粥裏放了這些。白霽塵把碗底最後一粒米喫完,站起來,洗了碗,放進碗櫃裏。然後他走上樓梯,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了燈,躺在牀上。窗外的月光通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落在那支桔梗上。紫色的花瓣被月光照得幾乎透明,能看到花瓣背面細細的紋路,像掌紋,像地圖,像某個人手掌心的生命線。白霽塵看着那支花,看了很久。
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是沈嶼發的消息:“到家了。晚安。”
白霽塵回覆:“晚安。”
然後又震了一下,是顧衍之。“到了。你也早點睡。”
白霽塵回覆:“嗯。你也是。”
他把手機放在牀頭,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月光還在,桔梗還在,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一切都在,和他三年前第一次走進這間房間時一模一樣。但他的心裏多了很多東西——多了沈嶼,多了顧衍之,多了林厭遲。多了那些跑過的路、寫過的信、說過的晚安、流過的淚、笑過的瞬間。它們是重的,沉甸甸地壓在他心上,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但他不想把它們取出來,因爲取出來心就空了,空了就會癟,癟了就不會跳了。他寧願喘不過氣,也要讓心跳着。跳着,纔有機會再見到那個人。
白霽塵閉上眼睛,在黑暗中輕聲說了一句話。他不是對任何人說的,是對自己說的。是對自己這三年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堅持、所有的等待說的。三個字,很輕很輕,輕到像風從窗戶縫裏鑽進來時發出的嗚嗚聲。
“值了。”
然後他沉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