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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驚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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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蟄

第三十五章驚蟄

大學第一年的秋天,白霽塵以爲自己快要好了。

這個“好”不是忘記,是想起的時候不再疼了。像一道很深的傷口,結了痂,痂掉了,新生的皮膚是粉紅色的,嫩嫩的,薄薄的,摸上去和其他地方不一樣,但已經不流血了。他以爲這樣就叫好了,以爲時間真的能沖淡一切,以爲那些跑過的三百公里、寫過的信、說過的晚安,終有一天會變成書架上的一本舊書——你知道它在那裏,但不會再去翻了。

他在上海,讀的是金融系。學校很大,大到從宿舍走到教學樓要二十分鐘,大到他在這裏待了快兩個月還會迷路。梧桐樹比高中時候的更高更密,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裏漏下來,碎碎的,閃閃的,和記憶裏一模一樣。他每次走在這些樹下都會想到一個人,想到那個人站在另一棵樹下,圍巾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沉靜的黑眼睛。那雙眼睛看着他,嘴脣在動,說的是“加油”。他現在還會想到這些,但想到的時候心臟不會猛地跳一下了,它只是很平緩地、很安靜地、像一條被拉直了的線一樣,從這一秒延伸到下一秒,不顫抖,不波動。他以爲自己好了。

沈嶼在南京,讀的是計算機系。他打電話來的時候總是在抱怨,說C語言太難了,說教授講課像唸經,說南京的鴨子沒有上海的好喫。白霽塵聽着他抱怨,嘴角會不自覺地彎起來,因爲沈嶼抱怨的方式和他高中時一模一樣——語氣很衝,用詞很髒,但最後總會補一句“你那邊怎麼樣”。不是“你還好嗎”,不是“你還想他嗎”,是“你那邊怎麼樣”。像在問天氣,像在問食堂的菜好不好喫,像在問一切日常的、普通的、不需要太多感情就能回答的問題。白霽塵每次都說“挺好的”,沈嶼每次都說“那就行”,然後掛掉。簡短的電話,簡短的對話,簡短到像兩個不熟的人在寒暄。但他們不是不熟,他們太熟了,熟到不需要說太多,熟到每一個“挺好的”和“那就行”下面都藏着很多東西。那些東西太重了,重到說不出口,重到只能用最輕的話來裝。

顧衍之在北京,讀的是法律系。他很少打電話,但每週會發一條消息,內容永遠是同一句話:“這周怎麼樣?”標點符號都不變。白霽塵每次回覆“還行”,顧衍之就回一個“嗯”。沒有多餘的對話,沒有多餘的情緒,乾淨得像一份被審覈過的法律文檔。但白霽塵知道,那個“嗯”字的重量和高中時林厭遲的“嗯”一樣重。它不是一個字,是一雙手,在你快要掉下去的時候伸過來。不拉你,只是伸着。你知道它在,就夠了。

十月的一個週末,白霽塵去聽了一場講座。講的是金融市場與宏觀經濟,在學校的禮堂裏,人很多,座位幾乎坐滿了。他坐在倒數第二排靠牆的位置,把揹包放在旁邊的空座上,低頭看手機。沈嶼發來一張照片,是南京的梧桐樹,葉子黃了一半,落了一半,地上鋪了厚厚一層。配文是:“南京的秋天比上海的好看。”白霽塵回了一個“哦”,沈嶼發來一串省略號。他正要打下一句甚麼,禮堂的燈忽然暗了。

講座開始了。

白霽塵擡起頭,看向講臺。一個穿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站在那裏,正在調試話筒。不是他。他不知道自己剛纔那一瞬間在找誰,也不知道自己爲甚麼在燈暗下來的那一刻心跳忽然加速了。他明明以爲自己好了。那道傷口明明已經結了痂,痂掉了,長出了新皮,粉紅色的,嫩嫩的,薄薄的,不會再流血了。可就在燈光熄滅的那幾秒鐘裏,那道傷口忽然裂開了,不是從外面裂開的,是從裏面。從新生的、薄薄的、嫩到不堪一擊的皮膚下面,滲出了一滴血。很小,很小,小到只有他一個人能感覺到。那滴血是熱的,燙的,像剛從心臟裏泵出來,還帶着心臟的溫度。

講座講了甚麼,白霽塵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他坐在倒數第二排靠牆的位置,眼睛看着講臺,靈魂卻飄到了很遠的地方。飄到了雲城,飄到了陽光花園三樓那扇關着的門前,飄到了那盆乾枯的滿天星和那瓶被遺棄的桔梗旁邊。他不知道自己爲甚麼會在這一刻想起這些,明明已經很久沒有想過了。他以爲自己已經把這些東西收好了,放進了那個貼着心臟的口袋裏,拉上了拉鍊,不會再跑出來了。可它們就是跑出來了,像一羣被關了太久的蝴蝶,拼命地扇着翅膀,撞着他的胸腔,要從他的身體裏飛出去。他按住胸口,深呼吸,一下,兩下,三下。

講座結束後,白霽塵沒有立刻離開。他坐在座位上,等前面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來,背上書包,慢慢地往門口走。禮堂的門很寬,可以同時走三四個人。他走出去的時候,陽光正好落在他臉上,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低下頭,從口袋裏摸出手機,想看看有沒有新消息。屏幕亮着,沒有消息。他正要收起手機,餘光忽然捕捉到了一個人影。

那個人站在禮堂門口的石柱旁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風衣,圍巾是黑色的,遮住了下半張臉。他的頭髮比記憶里長了一些,垂下來遮住了半邊額頭。陽光照在他身上,將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他站在那裏,安靜得像一棵樹。白霽塵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止了。不是心跳加速,是呼吸停了。他的肺像被人抽空了一樣,怎麼都吸不進空氣。他的腿也軟了,軟到幾乎站不住。他靠在門框上,手緊緊地攥着揹包帶子,指節泛白。他看着那個人,那個人也看着他。隔着十幾步的距離,隔着兩年的時光,隔着無數個說不出口的“晚安”和“我想你”。

那雙眼睛,沉靜的,黑黑的,像冬夜的河面。和記憶裏一模一樣。不,不一樣了。記憶裏的那雙眼睛是冷的,是淡的,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可眼前這雙眼睛不是。它們看着白霽塵,裏面有光,有淚,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像火一樣在燃燒的東西。那火不是溫暖的火,是燒盡一切的火。是把自己燒成灰也要撲向你的火。白霽塵從未見過這樣的林厭遲。

林厭遲從來不會這樣看他。林厭遲只會在他看不到的時候看他,在他睡着的時候看他,在他轉身離開的時候看他。他只會在白霽塵不知道的時候,把所有的光和熱都聚焦在那雙沉靜的黑眼睛裏,然後對着白霽塵的背影,無聲地說出那些他永遠說不出口的話。可這一次,他沒有在白霽塵不知道的時候看他。他在白霽塵面前,在他的視線裏,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用那雙裝滿了光和熱、愛和瘋狂、剋制和失控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白霽塵張了張嘴,想說話。他想說“你怎麼在這裏”,想說“你不是在美國嗎”,想說“你甚麼時候回來的”,想說“你爲甚麼不告訴我”。他有很多問題,很多很多,多到他的喉嚨被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他只能站在那裏,靠着門框,看着林厭遲。林厭遲先開口了。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風從很遠的地方吹來,帶着冬天的餘溫和春天的第一縷暖意。他說的是——“好久不見。”

白霽塵的眼淚在那一瞬間湧了出來。不是無聲的流淚,不是隱忍的哽咽,而是真正的、控制不住的、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出來的哭。他站在禮堂門口,人來人往,陽光很好。他哭得很狼狽,很丟人,很不成樣子。可他不在乎了。他在乎的那個人就在他面前,穿着深灰色的風衣,圍着黑色的圍巾,頭髮長了一些,人瘦了一些,眼睛裏的冰融化了一些。他在。他說“好久不見”的時候,聲音在發抖。不是激動的發抖,是害怕的發抖。他怕白霽塵不認得他了,怕白霽塵恨他,怕白霽塵已經忘了他。他怕了很多事情,每一件都讓他發抖。可他還是來了,站在這裏,看着白霽塵,說“好久不見”。這四個字他準備了多久?也許兩年,也許更久。從他離開的那天起,從他站在陽光花園三樓那扇窗戶後面看着白霽塵的背影越走越遠的那刻起,從他在飛機上把臉埋在枕頭裏無聲地哭泣的那刻起——他就在準備這四個字。好久不見。不是“我好想你”,不是“你還記得我嗎”,不是“對不起”。是“好久不見”。最安全的四個字,最剋制的四個字,最不會嚇跑你的四個字。他把所有的瘋狂都藏在這四個字下面,把所有的愛都壓在這四個字裏面,把所有的失控都鎖在這四個字的背後。他不敢讓白霽塵看到那些,他怕白霽塵會被嚇跑。所以他只說了這四個字,然後站在那裏,等。

白霽塵哭了很久,久到禮堂裏的人走光了,久到陽光從石柱的左邊移到了右邊,久到他的眼淚乾了又流,流了又幹。他用手背擦了擦臉,深吸了一口氣,看着林厭遲。林厭遲沒有走過來,沒有伸出手,沒有做任何多餘的事。他只是站在那裏,和白霽塵隔着十幾步的距離。那十幾步不長,走快點幾秒鐘就能到。但對林厭遲來說,那十幾步比三百公里還長。三百公里他可以用火車、用大巴、用雙腿跑。這十幾步他只能用勇氣。他的勇氣夠不夠,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須來,必須讓白霽塵知道他還活着,還在想他,還在等他。等一個也許永遠不會有結果的結果。他等得起。

白霽塵邁出了第一步。不是走向他,是走向門口。他走下禮堂的臺階,走過那條鋪滿落葉的小路,走過那棵種在拐角處的梧桐樹。他沒有回頭。林厭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在風衣口袋裏慢慢地收緊了。他沒有追。因爲他知道白霽塵不是在逃,是在消化。消化這場偶遇,消化這四個字,消化“你還在這裏”的事實。他用了兩年的時間告訴自己“要放下了”,可就在他說“快要好了”的時候,林厭遲出現了。像一盆冷水澆在他頭上,像一記耳光打在他臉上。他沒有好,他從來沒有好過。他只是把那道傷口藏起來了,藏在那個貼着心臟的口袋裏,拉上了拉鍊,告訴自己它不在了。可它在,一直在。它只是不流血了,不是不疼了。

白霽塵走過那棵梧桐樹的時候,停了下來。他站在那裏,背對着林厭遲,低着頭,看着腳下滿地的落葉。梧桐葉是金黃色的,有些已經被踩碎了,有些還完好無損,葉脈清晰分明,像一張張被壓平了的地圖。他蹲下來,撿起一片完整的落葉,翻過來,看着葉背。葉背上有一層細細的絨毛,摸上去軟軟的,癢癢的,像記憶裏林厭遲的頭髮。他把那片落葉攥在手心裏,站起來,轉過身。林厭遲還在那裏,站在石柱旁邊,穿着深灰色的風衣,圍着黑色的圍巾,像一幅被畫在牆上的畫。風吹過來的時候,圍巾的流蘇輕輕晃動着,石板上的影子也跟着晃。白霽塵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啞,很輕,輕到差點被風吹散。

“你瘦了。”

林厭遲的睫毛顫了一下。那兩個字他聽過,在兩年前,在雲城,在白霽塵的嘴脣裏。那時白霽塵說“你瘦了”,說的是心疼。這一次白霽塵說“你瘦了”,說的是“我還記得”。記得你的樣子,記得你的聲音,記得你瘦了的時候下巴會變尖,眼下的青黑會變深。我記得你所有的變化,因爲我在看你。一直在看。

林厭遲沒有回答。他垂下眼睛,看着腳下的石板。石板縫裏長着一株小小的野草,綠得很深,在這個落葉紛飛的秋天顯得格外扎眼。它不該出現在這裏,它應該在春天發芽,在夏天茂盛,在秋天枯萎。可它在秋天綠着,倔強地、不合時宜地、不講道理地綠着。像他這個人,不該出現在這裏,不該站在白霽塵的大學裏,不該在他說“快要好了”的時候忽然出現。可他來了,不講道理地、不顧一切地、把自己所有的剋制和瘋狂都塞進“好久不見”這四個字裏,然後站在這裏,等白霽塵的決定。決定走過來,還是走開。

白霽塵走過來。他走過那條鋪滿落葉的小路,走過那棵種在拐角處的梧桐樹,走過那十幾步比三百公里還長的距離。他走到林厭遲面前,停下來。他們之間隔着一個拳頭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讓彼此的體溫不傳到對方身上,也剛好能在想要靠近的時候,伸手就能夠到。和兩年前在陽光花園的沙發上一樣。靠墊被拿掉了,可距離還在。不是不能更近,是不敢。怕太近了會燙傷,怕太近了會發現對方已經不是記憶裏的那個人了,怕太近了會忍不住再做一次兩年前做過的事——握住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胸口上,讓他聽自己的心跳。

白霽塵伸出手,握住了林厭遲的手。不是隔着袖子,不是拉着手腕,是手握手。和兩年前在石橋上一樣。林厭遲的手還是涼的,但比兩年前暖了一些。沒有冬天那麼冰了,可也不是暖的。是那種在冷空氣裏待了很久、忽然被人握住、還沒來得及暖起來的手。白霽塵握着它,感覺到它在微微顫抖。不是冷的顫抖,是怕的顫抖。他怕白霽塵會鬆開。

白霽塵沒有鬆開。他把林厭遲的手貼在自己的胸口上,讓他感覺自己的心跳。砰,砰,砰。一下一下的,很穩很有力,像在說——我在,我在,我在。林厭遲低着頭,看着白霽塵的手握着他的手,看着白霽塵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輕輕地摩挲着。他的眼眶紅了,沒有流淚。他把那些淚嚥了回去,咽得喉嚨發疼,咽得胸口發悶,咽得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他忍住了,因爲他不想在白霽塵面前哭。他已經在白霽塵面前哭過了,在臨市的天台上,在雲城的門後面。那些眼淚已經夠多了,他不想再添新的。他想讓白霽塵看到他笑,真正的、明亮的、從眼睛裏溢出來的笑。可他不會笑,他只會嘴角那個極淡極淡的弧度。那個弧度在兩年前是“放鬆”,在這兩年裏是“想念”,在今天是甚麼?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白霽塵握着他的手,貼在胸口上,說了一句讓他的眼淚再也忍不住的話。

“我養了你寄來的那支桔梗。它還活着。兩年了。”

林厭遲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不是無聲的流淚,不是隱忍的哽咽,是真正的、控制不住的、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出來的哭。他哭的時候沒有聲音,只是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滴在白霽塵的手背上,滾燙的,像岩漿,像火焰,像他壓抑了兩年、藏了兩年的那些話。他想說“我也是”,想說“我也想你”,想說“我也還活着”。他說不出口,因爲他的嗓子被太多東西堵住了——兩年的時差,兩年的距離,兩年的“晚安”無人回應,兩年的“我想你”沒有迴音。那些東西太多了,堵在他的喉嚨裏,擠在他的心臟裏,壓在他的眼淚裏。他只能哭,把所有的東西都哭出來,用眼淚還給白霽塵——這就是我的兩年。沒有你,我過得很不好。現在你在我面前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你不要鬆開我的手。

白霽塵沒有鬆開。他握着林厭遲的手,站在禮堂門口的石柱旁邊,站在十月的陽光裏,站在滿地的落葉之間。他感覺到林厭遲的手指在他掌心裏慢慢收緊了,不是握,是扣。十指相扣。林厭遲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插進他的指縫裏,扣得很緊很緊,緊到指節泛白,緊到骨節突出,緊到像怕他再跑掉。他不會跑了。他跑了兩年,從雲城跑到上海,從上海跑到南京,從南京跑到北京,從北京跑回上海。他跑了很多地方,見了很多人,說了很多話,笑了很多次。可他心裏的那個人,始終只有林厭遲一個。他跑不掉了,也不想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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