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瘋長的藤蔓 (2/2)
“林厭遲,”白霽塵的聲音悶悶的,從他頭頂傳下來,“你以後不許再這樣了。不許一個人扛着,不許一個人跑來跑去,不許一個人躲在暗處看我。你要來就來,要見就見,要說就說。你對我說甚麼都可以,‘我想你’‘我愛你’‘我要你’——甚麼都可以。你說甚麼我都聽,我都信,我都接着。你給的,我全要。”
林厭遲在他懷裏顫抖着。他張了張嘴,想說“好”,想說“嗯”,想說任何一個他以前用慣了的、冷淡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字。但他說不出來,因爲那些字太輕了,輕到裝不下他現在的心情。他現在的心情很重,重到只能用真正的、完整的、沒有省略任何一個筆畫的句子來裝。
“白霽塵,”林厭遲說,“我不會再走了。你趕我我都不走。你打我都不會走。你把我關在門外我就在門口坐着,坐到天荒地老。你換城市我就跟着你搬,你換工作我就跟着你換,你換愛人了我就……”他的聲音忽然哽住了,像有甚麼東西卡在了喉嚨裏,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把最後幾個字擠了出來,“……我會瘋的。”
白霽塵抱緊他,臉埋在他的頭髮裏,眼淚一滴一滴地落進那些柔軟的髮絲裏。“你不會瘋,因爲不會有那一天。我不會有別的愛人,你不會有瘋的那一天。我們不會有‘分開’這個詞。以後不許說。”
林厭遲沒有再說話。他把臉埋在白霽塵的胸口,聽着他的心跳。砰,砰,砰。一下一下的,很穩很有力。和兩年前一模一樣。兩年裏他無數次想象過這個聲音,在失眠的深夜,在噩夢驚醒的凌晨,在每一個需要確認自己還活着的時刻。他想象白霽塵的心跳就在耳邊,想象自己靠在他胸口,想象那砰砰砰的聲音是這世上最好聽的音樂。現在他真的聽到了,比想象的還好聽。因爲這是真的,不是夢。
窗外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進房間,落在兩個人身上。白霽塵開了檯燈,暖黃色的光暈從書桌蔓延到牀邊,將整個房間染成了一片柔軟的橘色。林厭遲坐在牀邊,手裏捧着白霽塵給他倒的水,水是溫的。他低頭看着杯子裏輕輕晃動的水面,水面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盞檯燈,亮亮的,晃晃的,像一顆被人捧在手心裏的星星。
“白霽塵,”林厭遲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我還有一個祕密。”
白霽塵在他旁邊坐下,側過身看着他。林厭遲沒有看他,低着頭,拇指在杯壁上輕輕地摩挲着。
“你高考前收到的那個包裹,那個桔梗,不是在雲城寄的。是從美國寄的。我走的時候就帶上了,養在房間裏養了半年,用保鮮膜包好,塞進箱子,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到了國內再找快遞寄給你。我怕它死在路上,所以在箱子裏塞了很多報紙,把它固定住。我每隔幾個小時就打開箱子看一眼,給它換水,跟它說話。我說,你要活着,替我活着。我見不到他了,你要替我陪着他。他一個人會很孤單的。”
白霽塵坐在那裏,眼淚又湧了上來。他沒有擦,讓它們順着臉頰往下淌。林厭遲伸出手,用拇指幫他擦了一下。動作很輕很輕,像在做一件很珍貴的事情。
“它活下來了,”林厭遲說,“你告訴我的。你還說你還養着它。我聽到那句話的時候,哭了。不是那種無聲的流淚,是哭出了聲。在租的房子裏,一個人,哭了很久。因爲我想,連一支花都替我陪了你這麼久,我卻做不到。我只能在暗處看着你,不敢靠近,不敢出聲,不敢讓你知道我在。”
白霽塵握住林厭遲幫他擦眼淚的手,貼在胸口上。心跳聲隔着皮膚和骨頭傳到林厭遲的掌心裏,那砰砰砰的聲音在他手心變成了小小的震動,像一隻被困在玻璃瓶裏的蝴蝶在拼命地扇着翅膀。他把手按在那裏,閉上眼睛,感受着那個震動。這是他等了兩年的東西,白霽塵的心跳。還活着,還在跳,還爲他跳。沒有因爲他離開而停止,沒有因爲他兩年的消失而變慢。
“林厭遲,”白霽塵說,“你不是瘋子。你是天才。天才的瘋子。你設計了一切,從叫你爸爸回來,到轉學到上海,到在我學校旁邊租房,到跟了我一個月,到在禮堂門口假裝偶遇。全是設計好的,對不對你明明可以直接來找我的。你明明知道我不會不見你。你偏不。你偏要用你的方式,你的節奏,你的劇本。”
林厭遲沒有說話。
“你知道我甚麼時候會去禮堂,你知道我會坐在倒數第二排靠牆的位置,你知道講座結束的時候我會最後一個走。你算好了一切,站在那根石柱旁邊,等我出來。你連風衣和圍巾都是特意選的,深灰色和黑色,和我送你的手套一個色系。你把自己打扮成我喜歡的樣子,然後站在那裏,對我說‘好久不見’。”
林厭遲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白霽塵看着他,看着他微微泛紅的耳廓,看着他輕輕顫動的睫毛。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一種很複雜的、包含了太多情緒的笑。有苦澀,有甜蜜,有心酸,有心疼,有想把他抱進懷裏揉碎了的衝動,有想把他按在牆上質問他“你是不是有病”的衝動。兩種衝動在他心裏打架,打得難解難分。最後哪一種都沒有贏,因爲林厭遲擡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睛裏那團火又燒起來了。不是瘋狂的,不是剋制的,是安靜的。像壁爐裏的火,不會燒到外面來,但足夠溫暖整個房間。白霽塵看着那團火,覺得他就是被這團火燒死的。不是燒成灰,是燒成了另一種東西——像陶瓷,像玻璃,像所有經過高溫燒製之後會變得更堅固、更透明、更漂亮的東西。林厭遲燒了他兩年,把他燒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會哭,會笑,會說出“你來了就好了”這種以前打死他都說不出來的話。
白霽塵握住林厭遲的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十指相扣了。林厭遲的手指很涼,骨節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林厭遲,”白霽塵說,“你有病。”
林厭遲看着他,嘴角那個極淡極淡的弧度又出現了。這一次不是放鬆,是承認。承認我有病,承認我瘋了,承認我做了一切不該做的事、不該想的事、不該設計的事。我不會改。因爲改了就不是我了,不是那個從第一堂數學課就注意到你、坐在最後一排靠牆的角落裏、假裝不在看你、其實一直在看你的林厭遲了。
“你有藥嗎”林厭遲問。
白霽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笑得很大聲,笑到眼淚都出來了,笑到肚子疼,笑到趴在林厭遲的肩膀上,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裏,笑聲悶悶的,抖抖的,像一隻在打嗝的小動物。林厭遲不會說情話,不會說“我愛你”,不會說“我想你”。他只會說“你有藥嗎”。這四個字裏藏着兩年裏所有不敢說出口的“我想你”,藏着那一個月裏所有不敢靠近的“我愛你”,藏着所有精心設計的偶遇、刻意挑選的衣服、反覆排練的臺詞背後那顆快要瘋掉的心。
白霽塵笑夠了,直起身,看着林厭遲。他伸出手,捧住林厭遲的臉,拇指在他顴骨的位置輕輕地摩挲着。皮膚薄薄的,涼涼的,能感覺到骨頭堅硬的輪廓。
“有,”白霽塵說,“我就是你的藥。你吃了,就不瘋了。你吃了,就好了。”
林厭遲看着白霽塵,那雙沉靜的黑眼睛裏有甚麼東西碎了。不是碎了,是化了。冰面下那些翻湧了兩年的暗流終於衝破了最後的阻礙,湧了出來。不是眼淚,是比眼淚更深的東西。是他從來不敢讓白霽塵看到、從來不敢讓任何人看到、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東西。是愛。瘋狂到極致的、剋制成習慣的、把自己逼瘋也要藏好的愛。他藏不住了,因爲白霽塵說“我就是你的藥”。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插進了他心臟上那把鎖了二十年的鎖裏。轉了一下,鎖開了,門也開了。門裏面關着的東西涌了出來。
林厭遲哭了。不是無聲的流淚,不是隱忍的哽咽。是真正的、控制不住的、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出來的哭。他哭得渾身都在劇烈地顫抖,哭得整個人都軟了下去,哭得把臉埋在白霽塵的掌心裏,肩膀一聳一聳的。他哭的時候發出了聲音,很小很小,像剛出生的小貓的叫聲。
白霽塵沒有說“別哭了”,沒有遞紙巾,沒有做任何多餘的事。他只是把林厭遲拉進懷裏,抱住了他。一隻手摟着他的腰,另一隻手輕輕地拍着他的背。一下,兩下,三下。很慢很慢,像在哄一個做了很久噩夢的孩子。夢醒了,可以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