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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失火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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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火

第三十九章失火

白霽塵是在週三的晚上接到沈嶼電話的。“週末來南京,我請你喫飯。”沈嶼在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大,大到白霽塵要把手機拿遠一點才能不震耳朵。旁邊有顧衍之的聲音,很低,很輕,在說甚麼沒聽清。沈嶼回了一句“知道了”,又對白霽塵說:“顧衍之也來。咱們三個好久沒聚了。”白霽塵說好。掛了電話,他看了一眼坐在牀邊的林厭遲。林厭遲正低着頭看手機,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將他的表情藏在了一片冷冷的白光後面。他看起來沒有任何反應,和平時一模一樣。

白霽塵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週末我去南京,沈嶼和顧衍之約了喫飯。你要不要一起去?”

林厭遲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劃。“不去。”他沒有解釋爲甚麼不去,沒有說“我不認識他們”,沒有說“我和他們不熟”,沒有說“你去吧,我在家等你”。他只說了兩個字——不去。白霽塵知道他爲甚麼不去,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怕沈嶼和顧衍之。不是怕他們這個人,是怕他們看他的眼神。那種眼神叫“你怎麼還敢回來”。沈嶼不會用那種眼神看他,顧衍之更不會。但林厭遲不知道,他不瞭解沈嶼和顧衍之,他只知道他們是最好的朋友。他走了兩年,留下白霽塵一個人。沈嶼替白霽塵罵過他嗎?在心裏罵過。顧衍之替白霽塵怪過他嗎?在心裏怪過。他怕那些罵和怪變成眼神,變成刀子,紮在他身上,不流血,但疼。

白霽塵沒有勉強他。他伸出手,握了握林厭遲的手指,然後站起來收拾東西。林厭遲坐在牀邊看着他把衣服疊好放進行李箱,看着他把充電器纏好塞進側袋,看着他把那副深灰色的羊毛手套放進揹包的最裏層。

白霽塵出門的那天早晨,林厭遲送他到門口。他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口袋裏,和白霽塵以前每一次離開時一模一樣。只是這次他沒有說“路上小心”,沒有說“下週見”,沒有任何一個字。他站在那裏,看着白霽塵換鞋,繫鞋帶。白霽塵站起來轉過身,林厭遲看着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移到他的鎖骨的位置。白霽塵不知道他在看甚麼,但他知道那裏面有很多說不出口的話。那些話太重了,重到他的嘴脣張不開,只能放在眼睛裏讓他自己看。

白霽塵看了兩秒鐘,沒有看懂。他伸手拉了拉林厭遲垂在口袋邊的手指。“我週日晚上回來。”林厭遲沒有回答。

白霽塵走出小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林厭遲站在陽臺上,隔着玻璃,手裏拿着那盆桔梗。他正在給花澆水,水壺的嘴很長,細細的水流從壺嘴裏出來,落在紫色的花瓣上,濺起細小的、亮晶晶的水珠。陽光照在水珠上,折射出七彩的光。白霽塵看了兩秒,沒看出甚麼異常,轉身走了。

南京的梧桐比上海的還密還高。沈嶼選了一家火鍋店,在市中心的一條巷子裏,門面不大,裏面卻很寬敞。白霽塵到的時候,沈嶼和顧衍之已經在了。沈嶼穿着那件紅T恤,和高中期末考試、高考穿的那件一模一樣。白霽塵看着那件T恤,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三年了,沈嶼從高一穿到了大一,從少年穿到了青年。衣服褪色了,領口垮了,他還在穿。不是沒有新衣服,是他捨不得扔。這件T恤陪他經歷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幾場考試,陪他迎接了每一個需要好運的時刻。白霽塵猜,沈嶼把它帶來南京,穿在身上,也是爲了見他。

顧衍之坐在沈嶼旁邊,穿着淺藍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和高中時一模一樣。他的眼鏡換了,以前的鏡框是黑色的,現在是銀色的。白霽塵注意到這個變化的時候,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顧衍之變了,沈嶼沒變。沈嶼還是那個穿着紅T恤、喝着冰紅茶、說話很大聲、笑起來很張揚的少年。顧衍之不是了,他長大了。他不再是那個推一下眼鏡、說“這條輔助線加在這裏”就轉身離開的、安靜的、把自己的溫柔藏在“加在這裏”四個字裏的少年了。他變成了一個會用銀色鏡框、會主動給別人倒酸梅湯、會在沈嶼說話太大聲的時候輕輕碰一下他手肘的成年人。白霽塵看着顧衍之碰沈嶼手肘的那個動作,忽然想到——他們也在一起了。不是“還在一起”,是在一起了。從甚麼時候開始的?也許從高中就開始了,也許從那條“我會一直等你”的紙條開始。他們等到了,一直在一起,沒有分開過。白霽塵低下頭,喝了一口酸梅湯。酸的,澀的,帶着一點點的甜,像他此刻的心情。不是嫉妒,是羨慕。

火鍋喫到一半,白霽塵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看,是林厭遲的消息。只有一張照片,拍的是一盆花。桔梗,紫色的,放在窗臺上,陽光照在花瓣上,將那些紫色的紋路照得像血管一樣清晰。照片下面沒有配文本,甚麼都沒有。白霽塵看着這張照片,看了兩秒鐘,沒有看出甚麼異常,把手機放回了口袋裏。

沈嶼注意到了他的動作。“林厭遲?”白霽塵點了點頭。沈嶼沒有追問,夾了一塊毛肚放進白霽塵碗裏,又夾了一塊放在顧衍之碗裏。“喫,”沈嶼說,“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白霽塵低頭喫毛肚。毛肚很脆,很香,很辣。辣得他眼眶發熱,鼻頭髮紅。他吸了吸鼻子,又夾了一塊。喫到第三塊的時候,手機又震了。他拿起來看,還是林厭遲。這次是一段視頻,很短,只有十幾秒。視頻裏是那盆桔梗的特寫,鏡頭很穩,從花瓣慢慢移到花莖,從花莖慢慢移到泥土,從泥土慢慢移到窗臺邊沿。窗臺邊沿上放着一張便利貼,上面寫着一行字——“白霽塵,幾點回來?”不是“你幾點回來”,是“幾點回來”。沒有主語,但主語是白霽塵。白霽塵幾點回來,林厭遲幾點開始等。不是從週日晚上開始等,是從現在就開始等了。從他坐上火車離開上海的那一秒就在等,從他換鞋繫鞋帶的時候就在等,從他說“週日晚上回來”的時候就在等。

白霽塵回覆:“還沒定。可能七八點。”他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喫。

沈嶼看了他一眼,沒有問。顧衍之推了推眼鏡,也沒有問。鍋裏的紅油翻滾着,冒着白氣。白氣模糊了對面兩個人的臉,讓他們的表情變得朦朧而不真實。白霽塵看着那兩團模糊的白氣後面的模糊的臉,忽然覺得沈嶼和顧衍之正在用一種無聲的方式跟他說——你不用假裝了,我們都知道你在想他,一直都在。

火鍋吃了一個多小時。白霽塵喝了三杯酸梅湯,上了兩次廁所,被沈嶼罵了三次“你能不能一次喝完”。他們聊了很多——聊大學裏的課,聊食堂的菜,聊室友的怪癖,聊未來的打算。沈嶼說他以後想開一家遊戲公司。顧衍之說他會去考公務員。白霽塵說他想去美國讀研。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沈嶼的筷子停了一下,顧衍之倒酸梅湯的動作也停了一下。空氣安靜了兩秒,然後沈嶼說了一句讓白霽塵差點哭出來的話。

“去吧。他等你兩年,你也等他兩年。扯平了。該你們在一起了。”

白霽塵低下頭,把那杯酸梅湯一口喝完。酸梅湯是酸的,澀的,帶着一點點的甜。喝完的時候杯底有一層薄薄的沉澱物,暗紅色的,像凝固了很久的血。他又倒了一杯,沒有喝,只是看着那層沉澱物在酸梅湯中慢慢地散開、溶化、消失。和白霽塵的心一樣。

晚餐快結束的時候,白霽塵的手機開始頻繁地震動。不是林厭遲發消息的頻率變了,是他開始發一些奇怪的東西。一張窗外的天空,配文:“天黑了。”一張他手邊的水杯,配文:“水涼了。”一張牆上的影子,配文:“影子只有我一個人。”一張空蕩蕩的牀,配文:“你今天不在。”一張那盆桔梗,配文:“它今天開了七朵。我給你數了。一朵是早安,一朵是午安,一朵是晚安。一朵是我想你,一朵是我愛你,一朵是我在等你。最後一朵是——你怎麼還不回來。”

白霽塵看着這七朵花,心臟像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住了。不是疼,是心疼,心疼到骨頭裏。他以前不知道林厭遲會給花數數,會給每一朵花分配一個含義。他以爲林厭遲只是喜歡花,只是捨不得扔。他以爲林厭遲養那盆桔梗是因爲那是他寄來的,是睹物思人。現在他知道了,林厭遲養花不是因爲睹物思人。他是在跟花說話。他把所有不能對白霽塵說的話、所有不能發出去的消息、所有嚥下去的“我想你”和“我愛你”,都告訴了那盆花。花不會回應,不會離開,不會在他最脆弱的時候轉身走掉。花會一直在那裏,安靜地、沉默地、用一朵一朵地開花告訴他——你的話我都聽到了,我都記住了,我都替你收着了。

沈嶼見白霽塵不停地看手機,連喫飯都不專心,終於忍不住了。“林厭遲?”白霽塵點頭,沈嶼放下筷子,表情變了,變得很複雜。有心疼,有無奈,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不爽。“他又怎麼了?又發花給你看了?”白霽塵想說不是發花,是發了很多東西,多到他不知道該先回哪一條,多到他覺得林厭遲現在一個人在房間裏,大概快要瘋了。不是真的瘋了,是“他在等他”的那種瘋——數着秒,數着分,數着小時,數着他回來的那一刻。秒針每走一格,他就多一分焦慮。分針每走一格,他就多一分不安。時針每走一格,他就多一分瘋狂。白霽塵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對沈嶼說:“沒事。我們繼續喫。”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三下,連續的三下。白霽塵知道這三下的意思——這不是打字,是有人把手機攥在手心裏用力地按。按到屏幕感應到了壓力,自動觸發了拍照,一張,兩張,三張。他不知道林厭遲拍了甚麼,但他能想象到。大概是天花板,大概是燈,大概是甚麼都沒有的、空白的、和他此刻心臟一色的牆壁。白霽塵把手機翻過來看,屏幕亮着,林厭遲發來了一張照片。畫面很黑,幾乎看不清任何東西,只有最中心有一個小小的、模糊的光點,像是手機鏡頭緊貼着甚麼深色的布料——也許是他的衣服,也許是他的被子,也許是他把自己蒙在被子下面,通過布的縫隙拍下了這一刻的黑暗。那黑暗的意思是——我在等你。我把自己蒙在被子裏,不是因爲冷,是因爲沒有人抱着。沒有人抱着的時候,被子就是唯一的能抱住的東西。他把被子抱得很緊很緊,緊到布面上全是皺褶,緊到被角被攥出了線頭,緊到他在黑暗中無聲地說了一句話:“你快回來。我要瘋了。”

白霽塵深吸了一口氣,放下筷子。“沈嶼,我得回去了。”

沈嶼看着他,看了兩秒鐘,沒有問爲甚麼,沒有說“你不是說週日晚上纔回嗎”,沒有說話。他拿起白霽塵的碗,把鍋裏最後一塊羊肉撈出來放進去,說了一句讓白霽塵的眼淚瞬間湧出來的話。“喫完這塊再走。他等得起。”

白霽塵把那塊羊肉吃了,嚼了很久才嚥下去。不是因爲肉老,是因爲喉嚨堵着。沈嶼站起來送他到門口,顧衍之也跟着站起來。三個人站在火鍋店門口,夜風吹過來,涼涼的,帶着火鍋的味道和秋天特有的乾燥。沈嶼伸手拍了拍白霽塵的肩膀,力氣很大,大到他的肩膀被按出了一個小小的坑。顧衍之推了推眼鏡,說了一句讓白霽塵記了很久的話。

“他不在的這兩年,你沒有瘋。他回來了,你反而要瘋了。”

白霽塵看着他,看着他那雙被銀色鏡框遮住的眼睛,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一種很複雜的、包含了太多情緒的笑。有苦澀,有甜蜜,有心酸,有釋然。他說的對——林厭遲不在的時候,他沒有瘋。他把所有的思念都壓下去,壓到最深的地方,壓到以爲自己不想了。林厭遲迴來了,那些被壓了兩年的思念全湧出來,把他淹了。他站在水裏,喘不過氣,拼命地往岸邊遊。岸邊站着一個人,那個人沒有伸手拉他,只是站在那裏看着他。不是不想拉,是不敢。怕自己手太涼,會把他的體溫帶走。林厭遲太瘋了,是那種把自己燒成灰也要照亮你的、不顧一切的、不可理喻的瘋。

白霽塵打車去了火車站,買了最近一班去上海的高鐵。座位上,他拿出手機,打開和林厭遲的聊天界面。未讀消息,四十七條。他一條一條地往上翻,翻到第一條——那盆桔梗的照片,下面甚麼都沒有。然後是天黑了,水涼了,影子只有我一個人,空蕩蕩的牀。然後是你今天不在,它今天開了七朵我給你數了。然後是七朵花,每一朵都有一個含義——早安,午安,晚安,我想你,我愛你,我在等你,你怎麼還不回來。然後是一段語音,只有三秒鐘,白霽塵點開,把手機貼在耳朵上。沒有聲音。只有呼吸聲。很輕,很急,很亂。一個人的心跳在手機裏被壓縮成電波,穿過一百多公里的距離,從南京到上海。那心跳在喊——快點,快點,快點。

白霽塵把手機貼在胸口上,閉上眼睛。火車在暗夜中疾馳,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掠過,像一串被固定在空中的星星。那些星星不會墜落,不會熄滅,只是安靜地、沉默地、忠誠地亮着。每一盞燈都是一個方向,每一個方向都是一條路,每一條路都有一個盡頭。白霽塵路的盡頭是林厭遲——已經瘋了、正在瘋、還會更瘋的林厭遲。他要去接他,不是接他回來,是接他到自己懷裏來。

到了上海,出了站,打車。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白霽塵跑進小區,跑過那條種滿梧桐樹的小路,跑過那個物業辦公室門口貼着的“小區是我家”的標語。他跑到那棟樓前,看到一樓的窗戶亮着燈,窗簾沒有拉嚴實,露出一道窄窄的縫。縫裏能看到一個人影,坐在沙發上,抱着膝蓋,臉埋在膝蓋裏。他沒有在哭,他只是把自己縮成了最小的一團。像一隻受了傷的、蜷在角落裏的小動物,舔着自己的傷口,不叫不鬧,不向任何人求救。

白霽塵用鑰匙開了門。玄關的燈亮着,林厭遲的拖鞋整齊地擺在鞋櫃前,鞋櫃上放着一張紙條——“粥在鍋裏。熱一下就能喝。”字跡是林厭遲的,清瘦有力,乾淨得像印刷體。白霽塵看着這行字,想到傅知意,想到宋懷槿,想到所有會爲他在廚房裏留一碗粥的人。傅知意是媽媽,宋懷槿是姨媽,林厭遲是甚麼?是愛人。是那種會在他出門的時候把粥煮好、放在鍋裏、蓋上蓋子、在鞋櫃上留一張紙條、紙條上寫着“粥在鍋裏熱一下就能喝”的愛人。他不會說“路上小心”,不會說“早點回來”,不會說“我想你”。他會把粥煮好,把紙條寫好,把拖鞋擺好,把燈打開,然後坐在沙發上抱着膝蓋等。等你回來,等你看到紙條,等你熱了粥,等你喝完,等你說——“我回來了。”

白霽塵沒有去廚房。他換了鞋,走過走廊。走廊的牆上貼滿了照片,那些照片在昏黃的燈光中顯得更加密集,更加瘋狂。每一張都是他的臉,每一張都在看着他。笑着的,不笑的,發呆的,做題的,喫飯的,睡覺的。所有的他都在這裏,所有的他都被林厭遲的鏡頭捕捉過、定格過、打印過、貼在牆上陪伴過他。白霽塵走過那條被照片鋪滿的走廊,走到客廳門口。林厭遲聽到腳步聲擡起頭來,從膝蓋的縫隙裏,用那雙紅紅的、溼溼的、裝滿瘋狂和恐懼和期待和不捨的眼睛,看着白霽塵。他沒有站起來,沒有走過去,沒有說任何話。他只是坐在那裏,抱着膝蓋,把自己縮成最小的一團。像一朵在風雨中收攏了花瓣的花,不是枯萎了,是在等陽光。陽光來了,他就會開。

白霽塵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來。兩個人平視着,之間隔着一個拳頭的距離。白霽塵伸出手,把林厭遲耳邊的碎髮別到耳後。林厭遲的耳朵是涼的,耳廓很薄,薄到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那些血管在皮膚下蜿蜒着,像一條條細小的、不知疲倦的河。

“我回來了。”白霽塵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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