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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失火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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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厭遲的眼淚在那一瞬間湧了出來。不是無聲的流淚,不是隱忍的哽咽,是真正的、控制不住的、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出來的哭。他哭的時候沒有聲音,只是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滴在膝蓋上,滴在手上,滴在抱枕上。他哭得很用力,用力到整個人都在劇烈地顫抖,用力到嘴脣都被咬出了血印。他沒有擦。

白霽塵張開雙臂,把林厭遲拉進懷裏。林厭遲的臉埋在他的頸窩裏,眼淚浸溼了他的衣領,溫熱的,鹹澀的,一滴一滴的,像雨點打在玻璃上。白霽塵一隻手抱着他的腰,另一隻手輕輕地拍着他的背。

“林厭遲,你聽我說,”白霽塵說,“我不會再離開你那麼久了。我去南京,只是去喫一頓飯。我喫飯的時候,你在家裏。你等我,我回來。我會回來。不管多遠,不管多久,我都會回來。因爲你在這裏。我的粥在這裏,我的花在這裏,我的愛人在這裏。”

林厭遲在他懷裏顫抖着,眼淚流得更兇了。他把臉埋得更深,牙齒咬着白霽塵的衣領,咬得很緊很緊,緊到布料都皺成了一團,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塊浮木,死都不鬆開。他不會鬆開了,兩年前他鬆開了,讓白霽塵一個人在那扇門口站着、哭着、喊着“我會等你”。他以爲自己鬆開是在保護白霽塵,以爲距離和時間會沖淡一切。他錯了。距離沒有沖淡任何東西,時間沒有治好任何人。它們只是把兩個人隔開了,隔得很遠很遠,遠到他聽不到白霽塵的晚安,遠到白霽塵看不到他數桔梗。現在他不再鬆開了,因爲鬆開太疼了,疼了兩年,不想再疼了。

白霽塵抱着他,抱了很久。久到他的腿蹲麻了,久到林厭遲的眼淚流乾了,久到窗外的路燈滅了。他站起來,把林厭遲從沙發上拉起來,拉着他走進廚房。竈臺上的鍋裏,粥還溫着。他盛了兩碗,一碗給林厭遲,一碗給自己。兩個人坐在餐桌前,面對面,喝粥。粥是甜的,加了紅棗和桂圓,和白霽塵在家喝到的一模一樣。林厭遲記住了他的口味,記住了他喜歡甜,記住了他喝粥的時候會先吹一吹,吹到不燙了再喝。他記住了這些,然後把它們變成了一鍋粥。甜的,熱的,剛好能入口的。

白霽塵放下碗,伸出手,握住了林厭遲放在桌上的手。林厭遲的手指在他掌心裏顫抖着。“林厭遲,你以後不許這樣了。”你許把他一個人丟在家裏,不許在深夜裏拍空蕩蕩的牀,不許在黑暗中說“你怎麼還不回來”,不許那朵花最後一朵開得比前面六朵都大。你要開就一起開,要謝就一起謝。

林厭遲看着他,看着他在燈光中變得柔軟的臉,看着那雙紅紅的、溼溼的、裝滿心疼和愛和一點點無奈的眼睛,忽然伸出手,把白霽塵手裏的碗端走了。他端走碗喝了一口粥,然後看着碗裏剩下的半碗,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風從很遠的地方吹來,帶着深秋的涼意和壁爐的暖意。

“這碗粥,我等了兩年。你給我喝完。”

白霽塵看着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淚就流了下來,一邊笑一邊流淚,把碗端回來,喝完了。粥是甜的,甜到喉嚨裏,甜到心裏,甜到他覺得這輩子的苦都值了。因爲是林厭遲煮的,是林厭遲等了兩年煮的。這碗粥裏有兩年的時差,兩年的距離,兩年的“晚安”無人回應,兩年的“我想你”沒有迴音。粥是甜的,可那些東西是苦的。它們混合在一起,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甜,不是苦,是林厭遲。

白霽塵放下碗,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林厭遲面前,彎下腰,雙手捧着他的臉,拇指在他顴骨的位置輕輕地摩挲着。林厭遲的皮膚薄薄的,涼涼的,能感覺到骨頭堅硬的輪廓。

“林厭遲,”白霽塵說,“你聽好了。我不是在等粥。我是在等你。粥會涼,你不會。粥會喝完,你不會。粥會變成回憶,你不會。你是我這輩子喝過的最甜的一碗粥。不對,你不是粥。你是煮粥的人。我不能沒有你煮的粥,不能沒有你留的紙條,不能沒有你開着燈等我回來的每一個夜晚。那些夜晚很黑,但你開着燈,燈亮了,我就不怕了。”

林厭遲看着白霽塵,那雙沉靜的黑眼睛裏有甚麼東西碎了。不是碎裂,是融化。冰面下那些翻湧了兩年、壓了兩年、藏了兩年——怕被你看到、又怕你看不到、又怕你看到了會轉身逃走——的東西,終於湧了出來。不是眼淚,是比眼淚更深的東西。是他從來不敢讓白霽塵看到、從來不敢讓任何人看到、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東西——是愛。瘋狂到極致的、剋制成習慣的、把自己逼瘋也要藏好的愛。他藏不住了,因爲白霽塵說“你是煮粥的人”。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插進了他心臟上那把鎖了二十年的鎖裏。轉了一下,鎖開了,門也開了。門裏面關着的東西涌了出來,他哭了,哭得渾身都在劇烈地顫抖,嘴巴張着,沒有聲音,只有眼淚。一滴一滴的,很大顆,很重,重到砸在地上能聽到聲音,很悶,很沉,像石頭從高處落進深水裏。

白霽塵抱着他,把臉埋在他的頭髮裏。兩個人就那樣抱在一起,站在廚房的燈光下,被橘色的光籠罩着,周身鍍上了一層溫暖的、柔軟的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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