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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冬收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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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收

第五十三章冬牧

紐約的冬天適合備考,因爲外面太冷了,冷到出門都需要勇氣。白霽塵的期末周在十二月中旬,林厭遲的比他晚一週。兩個人的作息在這段時間裏變成了一種奇怪的錯位——白霽塵起得早,睡得晚;林厭遲起得晚,睡得比他更晚。有時候白霽塵半夜從書房出來,看到林厭遲還在書桌前,檯燈亮着,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裏還握着筆,筆尖抵在紙面上,墨水洇開了一個小小的圓點,像一個句號,又像一個冒號。書頁上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工工整整的,和他的字一樣。

白霽塵站在那裏看着他趴着睡覺的樣子,看了一會兒,然後走過去把他手裏的筆抽走,把椅子上的外套披在他身上,關了檯燈,輕輕帶上門,回到書房繼續寫自己的論文。

凌晨兩點,白霽塵寫完最後一題,合上電腦。書房的門被推開了,林厭遲站在門口,身上披着那件外套,頭髮亂糟糟的,有一撮翹在頭頂。他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眯成一條縫,像一隻被吵醒了的貓。他走過來,也不說話,直接坐在白霽塵腿上,把臉埋在白霽塵的肩窩裏,整個人像一團被揉皺的紙,軟塌塌地攤在他身上。白霽塵被他壓得往後仰了一下,椅子的靠背撐住了他們兩個的重量。他伸出手環住林厭遲的腰,把下巴抵在他的頭頂上。林厭遲的頭髮蹭着他的下巴,癢癢的,帶着洗髮水的香味。

“寫完了?”林厭遲的聲音悶悶的,從他胸口的位置傳出來。

“嗯。你呢?”

“……還有一點。”

“那你回去寫。”

林厭遲搖了搖頭,頭髮蹭着白霽塵的下巴,更癢了。白霽塵忍不住笑了,笑的時候胸腔在震,震得林厭遲也微微顫動。“那你不寫作業了?”白霽塵問。林厭遲沒有回答。

白霽塵說:“你想在我這裏待着?”

林厭遲點了點頭。

白霽塵問:“待多久?”

林厭遲說:“等你寫完。”

白霽塵愣愣地看着他。“我寫完了啊。”

林厭遲從他肩窩裏擡起頭來。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在白熾燈的照射下顯得格外清亮,像一個剛剛睡醒的孩子,還不確定自己身在何處,不確定身邊的人是誰,不確定這一切是不是夢。他的目光在白霽塵臉上停了幾秒鐘,像是在確認——你是真的嗎?你真的在這裏嗎?你真的在看我嗎?然後他又把臉埋回白霽塵的肩窩裏。

“那就等我寫完。”

白霽塵把他抱緊了。“好。”

兩個人就這樣坐着,坐在書房那把不大不小的椅子上,椅子被壓得吱吱作響。林厭遲靠在他身上,呼吸從重變輕,從輕變勻,慢慢睡着了。白霽塵沒有叫醒他,也沒有把他抱回牀上。他把桌上的檯燈調暗了一點,讓光不那麼刺眼,然後靠着椅背,閉上眼睛。他睡不着,因爲林厭遲的睫毛在他脖子上輕輕地顫着,癢。他忍了。

期末周的第一門考試是隨機過程。白霽塵複習了很多遍,做了很多題,但他還是很緊張。每次考試之前他都會緊張,從高中就是這樣。以前考試之前他會在草稿紙上寫“林厭遲”三個字,寫很多遍,寫到不緊張爲止。現在林厭遲不在草稿紙上了,他在家裏,在廚房,在書桌前,在被窩裏。他在白霽塵的每一條神經末梢上,白霽塵不需要寫他的名字來緩解緊張了,因爲他本身就是緩解緊張的藥。比藥管用,比藥甜,比藥沒有副作用。

白霽塵出門前,林厭遲正站在竈臺前煮粥。他穿着一件淺灰色的衛衣,領口很大,露出一截細瘦的鎖骨。頭髮長了一些,垂下來遮住了半邊額頭,他沒有撥開。白霽塵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他幾秒鐘,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了他。林厭遲的手頓了一下,粥還在鍋裏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加油。”林厭遲說。

白霽塵把臉埋在他的後頸裏。“嗯。”

他沒有說“不用緊張”,沒有說“你一定能考好”,沒有說“我相信你”。他說“加油”。兩個字,很輕很輕,輕到差點被鍋裏的咕嘟聲蓋過去。白霽塵聽到了,從粥的咕嘟聲裏、從窗外的風裏、從心跳的砰砰聲裏,準確地、無誤地、像雷達鎖定目標一樣地捕捉到了這兩個字。和四年前在運動會上聽到的一模一樣。他在跑一千五百米,快要跑不動了,快要放棄了。跑道邊上站着一個人,圍巾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沉靜的黑眼睛。他對他說——“加油”。

白霽塵考完試回到家,林厭遲正坐在沙發上看書。茶几上放着兩杯水,一杯白開水,一杯蜂蜜水。蜂蜜水在左邊,白開水在右邊。白霽塵端起左邊那杯蜂蜜水喝了一口——不燙也不涼,甜度剛好。和四年前第一次在林厭遲家喝到的一模一樣。他端着杯子,在沙發上坐下來,靠在林厭遲肩膀上。

“考得怎麼樣?”林厭遲問。

白霽塵說,“還行。”

林厭遲沒有追問。他的“還行”就是“挺好的”,他的“挺好的”就是“很好”,他的“很好”就是“非常好”。他只會說“還行”,因爲他不敢說“很好”。怕說了會驕傲,驕傲了會放鬆,放鬆了會退步,退步了會讓林厭遲失望。他怕林厭遲失望,不是因爲他怕被責備,是因爲他不想讓林厭遲覺得他選錯了人——選了一個考不好的人,選了一個不努力的人,選了一個不值得等四年的人。

林厭遲合上書,放在膝蓋上,側過頭看着白霽塵。他沒有笑,沒有說任何話。他看了白霽塵幾秒鐘,然後伸出手,握住了白霽塵的手。十指相扣,扣得很緊很緊,緊到指節泛白,緊到骨節突出。

白霽塵感覺到他的脈搏在指腹下跳動,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有力。那脈搏在說——你沒有讓我失望。你從來沒有讓我失望。你考得好,我不會更愛你。你考得不好,我也不會少愛你。你是你,我是我。我們是我們。跟考試無關。

白霽塵把蜂蜜水喝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林厭遲,我下週幫你複習。”

林厭遲說,“不用。”

白霽塵又道,“要。”

林厭遲說,“你幫我,我會分心。”

白霽塵問,“分甚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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