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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春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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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醒

第五十四章春醒

林厭遲的資格考試考了三天。每天早上出門前,白霽塵都會遞給他一個保鮮袋,裏面裝着做好的三明治——全麥麪包,生菜,番茄,芝士,火腿。和之前每一天都一樣,又不一樣。週三的火腿多了一片,因爲林厭遲昨天說有點餓;週四的芝士換成了辣味的,因爲白霽塵猜他喫膩了原味;週五的麪包烤得脆了一點,因爲他發現林厭遲喜歡脆的。就這麼一點點區別,連林厭遲自己可能都沒有注意到。但白霽塵注意到了,他每天都在觀察——三明治被咬的第一口是從哪個角開始的,麪包上的牙印比昨天深了還是淺了,生菜有沒有被剩下。這些細枝末節的小事構成了林厭遲的全部。白霽塵像讀一本很厚的書一樣讀他,每一頁都讀得很慢,每一個字都不放過。不是因爲他怕漏掉甚麼,是因爲他想把這本書讀透,讀到能背下來,讀到閉上眼也能看到每一個字的位置。

三天考完那天晚上,白霽塵做了一桌子菜。紅燒排骨,清炒時蔬,番茄炒蛋,涼拌黃瓜,還有一大碗冬瓜排骨湯。宋懷槿的配方,他學了四年,學得像了,但總覺得少了點甚麼。不是味道不對,是人不全對。少的那個人站在廚房門口,靠着門框,雙手插在口袋裏,看着他的背影。四年前在雲城,他也是這樣站在廚房門口,看着白霽塵笨手笨腳地打雞蛋、熱鍋、翻面。那時候他甚麼都不會,雞蛋煎碎了,番茄切大了,鹽放多了。林厭遲沒有嫌棄,把他做的每一道菜都喫完了。

現在他會了。會做紅燒排骨了,會煲冬瓜排骨湯了,會煮出不會糊底的粥了。他花了四年學會這些,不是爲了證明自己甚麼,是爲了讓林厭遲喫得好一點。不是爲了討好他,是因爲他值得喫得好一點。他吃了太多年的一個人的飯——糊了的粥,焦了的菜,鹹了的湯。他一個人坐在餐桌前,面對着一盤味道不太對的菜,想的是“下次少放點鹽”,不是“下次有人陪我喫”。他不是不想,是不敢想。想了會疼,疼了會哭,哭了沒有人遞紙巾。

白霽塵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林厭遲還站在廚房門口。白霽塵走過去,在他面前停下來,伸手幫他把額前的碎髮撥到一邊。“喫飯了。”

林厭遲看着他,看着他那張被油煙燻得微微泛紅的臉,看着他額角沒擦乾淨的汗珠,看着他圍裙上沾着的油漬。他說:“你辛苦了。”

白霽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和四年前一樣。“不辛苦。你做給我吃了那麼多年,該我了。”

那天晚上他們把那桌子菜喫完了。排骨剩下幾塊,番茄炒蛋剩下一點,冬瓜湯喝得見底。林厭遲吃了兩碗飯,白霽塵吃了三碗。兩個人喫撐了,靠在沙發上,誰都不想動。電視開着,放着一部老電影,畫面是黑白的,一個人在海邊走着,海浪聲很大。白霽塵靠着林厭遲的肩膀,林厭遲靠着他的頭,兩個人的手在沙發上握着,誰都沒有說話。窗外的紐約還在吵,警笛聲,汽車喇叭聲,遠處建築工地的打樁聲,所有城市夜晚該有的聲音它都有。

成績出來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林厭遲在電腦前坐了很久,白霽塵站在他身後,彎着腰,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屏幕上的頁面加載了很久,久到白霽塵以爲網站壞了。然後頁面跳出來了,“Pass”兩個字,綠色的,很大,在屏幕正中央。白霽塵的眼淚湧了上來,沒有落下去。他把林厭遲從椅子上拉起來,抱住了他,抱得很緊很緊。林厭遲的臉埋在他的肩窩裏,沒有哭,但白霽塵感覺到他的睫毛在他脖子上輕輕地顫着。

白霽塵抱着他,一隻手摟着他的腰,另一隻手輕輕地拍着他的背。“過了,林厭遲,你過了。”

林厭遲沒有回答。白霽塵知道“過了”這兩個字對他意味着甚麼——意味着他可以繼續留在紐約,繼續在白霽塵身邊,不用回去。他怕的不是考不過,是考不過之後要離開。想到離開,想到那扇關着的門,想到門外面站着的白霽塵,想到他說“我會等你”。他不能再讓他等了,他已經等了四年,不能再等了。

白霽塵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以後不怕了。以後甚麼都不用怕了。我在這裏,你在這裏。我們都在。”

春天來得悄無聲息。某天早晨,白霽塵出門的時候看到路邊那棵楓樹冒出了嫩芽,很小,很綠,藏在光禿禿的枝丫間,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他站在那裏看了很久,想到陽光花園門口那棵槐樹——它今年開花了嗎?不知道。它等了很多年,從林厭遲走的那年就沒有開過。每年春天白霽塵都會回去看它,看它有沒有冒出新芽,有沒有結出花苞,有沒有哪一枝偷偷開了一朵。沒有。四年了,一朵都沒有。但它還活着,葉子綠了又黃,黃了又落,落了又綠。活着就有希望。白霽塵也是,等了四年,等到了。樹等到了春天。每年都會等到,因爲春天不會忘記任何一棵樹,不管它在城市還是在荒野,不管它開花還是不開花。春天都會來。

白霽塵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發給林厭遲。“樹發芽了。”

林厭遲的回覆很快。“嗯。我這邊也發了。”

白霽塵笑了,把手機放進口袋,繼續走。晨邊的陽光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他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脖子,讓風灌進來。風是涼的,但不刺骨了。春天來了,紐約的冬天太長了,長得讓人覺得它永遠不會結束。但它結束了,在某一天,在你沒有注意到的某個瞬間,忽然就不冷了。風從哈德遜河上吹過來,不再是刀子,是一隻溫柔的手,拂過你的臉,告訴你——過去了,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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