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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岔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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岔路

第五十七章岔路

白霽塵接到白正源的電話,是在一個很普通的週三下午。他剛開完一個會,從會議室出來,手機屏幕上顯示着“爸爸”兩個字。白正源很少給他打電話,他們之間的交流大部分通過傅知意傳遞,白正源說“你問問霽塵最近怎麼樣”,傅知意轉述“你爸問你最近怎麼樣”。白霽塵回覆“挺好的”,傅知意轉述“他說挺好的”。一層一層地傳,像一個古老的傳話遊戲。遊戲玩了四年,從雲城傳到上海,從上海傳到紐約。白正源從來沒有越過傅知意直接給他打電話。這是第一次。白霽塵接了。

“爸。”

“嗯。”白正源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低沉的,沙啞的,和四年前一模一樣。“你在美國,呆了四年了。”不是問句,是陳述句。白霽塵說“對”。白正源說“差不多了”。白霽塵問“甚麼差不多了”。白正源說“該回來了”。

白霽塵靠着走廊的牆壁,握着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了。走廊裏有人在走,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噠噠噠的。有人在說話,英文的,中文的,各種口音的。有人在笑,笑聲很大,在走廊裏迴盪着。白霽塵從這些聲音裏準確地捕捉到了白正源的呼吸聲,很沉很重,像一臺運轉了很久的老舊的機器。

“公司需要你,爸爸老了。”

白霽塵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白正源從來不會說“老了”這種話,他是那種把“老”字嚥進肚子裏、把“累”字嚼碎了吞下去的人。他不會在任何人面前展示自己的脆弱,不會在會議上說“我覺得不行”,不會在員工面前嘆氣,不會在下屬面前猶豫。他是一堵牆,擋在白氏集團面前,擋了二十多年。牆裂了縫了傾斜了,沒有人知道。他只會把裂縫補上,把牆壁加厚,把地基加深,然後繼續站着,繼續擋。告訴他的兒子“爸爸老了”。那堵牆在裂縫,在傾斜,在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白霽塵深吸了一口氣。“我知道了。”

白霽塵掛掉電話,在走廊裏站了很久。久到走廊裏的人走光了,久到走廊裏的燈從白熾變成了暖黃,久到他的手機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給林厭遲發了一條消息。“我爸讓我回國,公司需要我。”消息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攥在手心裏。

地鐵上,白霽塵靠着車窗看着隧道里那些飛速後退的電纜和管道,看着看着就想到了很久以前的事。他想到自己五歲時住在那間轉個身都費勁的小房子裏,想到傅知意在廚房裏做飯,油煙飄得滿屋都是;想到白正源半夜回來在茶几上放一袋水果或一盒牛奶;想到白正源很少在家喫飯,很少參加他的家長會,有一次他發燒到四十度陪他去醫院的只有傅知意一個人。他怪過他嗎?怪過。在他還小的時候,在他還不懂“賺錢”是甚麼意思的時候,在他只知道爸爸不回家就是不愛他的時候。後來他懂了,不是不愛,是不會愛。白正源不會說“我愛你”,不會說“我想你”,不會說“我擔心你”。他只會說“公司需要你,爸爸老了”。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我愛你,我需要你,你對我來說很重要。”

白霽塵回到家,林厭遲正坐在書桌前,面對着電腦,屏幕上是一份寫了一半的商業計劃書。桌子上攤着幾本厚厚的參考書,書的邊角貼滿了彩色便籤,紅的黃的綠的,密密麻麻的。他穿着那件淺灰色的衛衣,頭髮亂糟糟的,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眉頭微微皺着,嘴脣緊緊抿着,像在讀一個很難的公式。白霽塵換了鞋走進來,在他的椅子旁邊蹲下來。

林厭遲沒有轉過頭看他,但他伸出了手,覆在白霽塵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背上,手指一根一根地插進他的指縫裏。扣得很緊很緊,緊到指節泛白。白霽塵知道他在緊張,在害怕。他聽到了,聽到了白霽塵剛纔說的話——“我爸讓我回國,公司需要我。”他聽到了。他不知道白霽塵會怎麼選,是回國繼承家業還是留在美國陪他創業。他不知道,所以他緊張。

白霽塵把林厭遲的手拉到自己的膝蓋上,兩隻手把那隻手包在中間。林厭遲的手很涼,指尖冰冰的,像剛從冰箱裏拿出來的。白霽塵握了很久,久到那隻手從涼轉溫,從溫轉熱,從僵硬變柔軟。

“林厭遲,你聽我說。”

林厭遲終於轉過頭來。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裏有一團火在燒,不是安靜的、溫暖的、壁爐裏的火,而是慌亂的、不安的、隨時會滅的、在風雨中拼命掙扎的火。他看着白霽塵,嘴脣在微微顫抖,手指在微微顫抖。

白霽塵說:“我爸讓我回國。公司需要他老了。”

林厭遲的睫毛顫了顫。他想說“你甚麼時候走”,想說“你還回來嗎”,想說“我怎麼辦”。但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因爲他怕聽到答案,更怕沒有答案。

白霽塵看着他那副想問又不敢問、想說又不敢說的樣子,心臟像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住了。他伸出手,把林厭遲額前的碎髮撥到一邊。“林厭遲,我不是來跟你告別的。”

林厭遲看着他。

白霽塵說,“我是來問你的。你願不願意跟我回去?”

林厭遲的眼淚在那一瞬間湧了上來。他沒有哭,把那淚嚥了回去。他看着白霽塵,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白霽塵以爲他要說“不”了。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回聲。

“你的公司,在雲城。”

白霽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和四年前一模一樣。“嗯。在雲城。”

林厭遲的聲音幾乎聽不到了。“那棵槐樹,還在嗎?”

白霽塵的眼眶紅了。“在。它還在等你。等了四年了,今年也沒有開花。但它還在,葉子綠了,綠得很深。它在等你回去看它。”

林厭遲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不是無聲的流淚,不是隱忍的哽咽,是真正的、控制不住的、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出來的哭。他哭的時候沒有聲音,只是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滴在白霽塵的手背上,滾燙的。

白霽塵把他拉進懷裏,抱住了他。“林厭遲,我們一起回去。你創業,雲城也可以。沈嶼在深圳,深圳離雲城很近,坐高鐵一個多小時就到了。你們的公司可以遠程合作。你可以在雲城租一間辦公室,招幾個員工,把你在紐約做的東西帶回去。中國也需要算法,需要數學,需要天才。你是天才,你到哪裏都是天才。天才不需要紐約,天才需要一臺電腦、一個網線、一杯咖啡、一個願意等他回家的人。”

林厭遲把臉埋在白霽塵的頸窩裏,哭得更兇了。他的眼淚浸溼了白霽塵的衣領,溫熱的,鹹澀的,一滴一滴的。白霽塵抱着他,一隻手摟着他的腰,另一隻手輕輕地拍着他的背,像在哄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夢醒了,該回家了。

窗外的紐約還在吵,警笛聲,汽車喇叭聲,遠處建築工地的打樁聲。那些聲音混在一起,變成了某種嘈雜的、混亂的、讓人想逃離的噪音。白霽塵聽着這些聲音,忽然想到一件事——他從來沒有把紐約當成過家。這裏很好,哥大很好,工作很好,公寓很好。但這裏不是家,因爲家不是一座城市、一棟房子、一間朝南的房間。家是傅知意在廚房裏煮粥的背影,是白正源說“爸爸老了”時的沙啞嗓音,是陽光花園三樓那扇深棕色的門,是門上的“福”字和那朵小小的絹花,是宋懷槿做的冬瓜排骨湯,是那棵四年沒有開花的槐樹。它還在等他回去。他該回去了。帶着林厭遲一起。

兩個月後,白霽塵和林厭遲迴到了雲城。雲城的春天來得很早,三月底櫻花就開了。從機場回家的路上,白霽塵特意讓出租車繞了一下,經過陽光花園。那棵槐樹站在那裏,在春日的陽光裏綠得發亮,葉子密密麻麻的,像一把撐開的綠色大傘。白霽塵搖下車窗探出頭去看,林厭遲也探出頭去看。他們的頭碰在一起,頭髮交纏着,像兩棵長在一起的樹的枝丫。

“它綠了。”白霽塵說。

林厭遲看着那棵樹、那些葉子、那些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新綠,看了很久。“嗯。”

白霽塵說,“明年會開花的。”

林厭遲沒有說話。他把手從車窗上收回來,握住了白霽塵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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