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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歸巢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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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巢

第五十八章歸巢

回國的日子定在五月。白霽塵把紐約的工作辭了,公寓退了,行李打包了。三個大箱子,一個揹包,一個手提袋。箱子很重,裝的不是衣服鞋子,是書、筆記本、信、照片、便利貼、那副深灰色的羊毛手套、那條歪歪扭扭的圍巾、那口用過很多年的舊鍋。能帶走的都帶走了,帶不走的——窗臺上那盆桔梗,連着花盆一起包好,塞進了手提行李。隨身攜帶,不離身。林厭遲沒有說甚麼,只是在他打包的時候安靜地站在旁邊,幫他把東西一件一件地放進去,報紙塞好,膠帶封好。兩個人配合得很默契,默契到像在一起做這件事很多年了。

飛機起飛的時候,紐約在下雨。細細密密的雨絲打在舷窗上,拉出一道一道細長的水痕。窗外的城市被這些水痕扭曲了,高樓變成了模糊的影子,燈光暈成一團一團的橘色。白霽塵看着這個生活了好幾年的城市,看着它在他眼前慢慢變小、變遠、變成一片模糊的光。他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回來,也許不會了,也許會。

林厭遲坐在他旁邊,靠窗。他的手和白霽塵的手在扶手上握着,十指相扣,扣得很緊很緊。飛機穿過雲層的時候,陽光忽然從舷窗湧進來,很亮很亮,亮到白霽塵眯起了眼睛。雲層在飛機下面,厚厚的,白白的,無邊無際,像一片被凍住的雪原。天空在飛機上面,藍得發黑,像一塊被水洗過無數遍的深藍色的布。

白霽塵側過頭看着林厭遲,陽光照在他的臉上,將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他的眼睛半閉着,睫毛在微微顫動。白霽塵不知道他有沒有睡着,但他知道他醒着,因爲他們的手還扣在一起。他的手指在林厭遲的指縫間輕輕地動着,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慢。林厭遲迴應了,也動了一下,很輕很輕。

雲城落地的時候是北京時間下午三點。陽光很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和紐約的陰冷完全不同。傅知意來接機,穿着一條淺藍色的裙子,頭髮盤在腦後,站在出口處,舉着一個牌子。牌子上面寫着“白霽塵”三個字,字跡圓潤溫柔,和她的人一樣。白霽塵推着行李車走出來,看到那個牌子,看到牌子後面的傅知意,鼻子忽然就酸了。

她的頭髮又白了一些。鬢角全白了,白髮從兩鬢蔓延到頭頂,像冬天的雪落在秋天的落葉上。她的眼角又多了幾道皺紋,笑起來的時候那些皺紋會聚在一起,像一把被摺疊了很多次的紙扇子。她老了。他好幾年沒有回家了,好幾年沒有親眼看到她的變化。視頻裏看不到皺紋,電話裏聽不到白髮。

傅知意看到他,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和白霽塵一模一樣。她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伸出手幫他理了理衣領。動作很慢很慢,和好幾年他出門前每次一模一樣。她的手很小,手指很細,皮膚有些皺了,指甲塗着淡粉色的甲油。

“瘦了。”傅知意說。

白霽塵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不是無聲的流淚,是真正的、控制不住的、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出來的哭。他哭的時候沒有聲音,只是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他站在那裏,哭了很久,久到旁邊的林厭遲把手覆在他推着行李車的手背上。久到傅知意伸出手用紙巾幫他擦了擦臉。

“好了,回家了。”

白霽塵接過紙巾擦了擦臉,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看着林厭遲。林厭遲站在他身後,手還覆在他的手背上。他沒有看白霽塵,看着傅知意。傅知意也在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和林厭遲的姨媽宋懷槿一模一樣。

“林厭遲吧?霽塵總跟我提起你。”

林厭遲點了點頭。“阿姨好。”兩個字,很輕很輕,但白霽塵聽出了這兩個字下面的重量——傅知意。白霽塵的媽媽。她的頭髮白了。她老了。她替他理了衣領。她給他帶了一包紙巾。她是他愛的人的媽媽。她要對他好,他也要對她好。白霽塵推着行李車,走出航站樓。雲城的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傅知意開着車,白霽塵坐副駕駛,林厭遲坐後排。車裏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車載香薰的味道,檸檬味的。和後視鏡上掛着的那串小鈴鐺一樣。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吹得鈴鐺叮叮噹噹地響。

白霽塵看着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機場高速,收費站,指示牌上寫着“雲城方向”,熟悉的街道,熟悉的路名。好幾年了,他在這條路上走過很多次,每一次都是離開,每一次都是回來。離開的時候拖着行李,回來的時候也拖着行李。行李裏的人從“一個人”變成了“兩個人”。

車子下了高速,拐進一條小路。路兩旁種着梧桐樹,葉子綠了,很密,在頭頂上交織成一條綠色的隧道。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裏漏下來,碎碎的,閃閃的,像碎金子掉在了車窗上。白霽塵看着那些碎金子,想到高一那年,他站在學校門口的那棵梧桐樹下,陽光也是這樣碎碎的,閃閃的。他仰着頭看着樹葉,不知道有人在遠處按下了快門,拍下了他仰頭的樣子。那張照片在紐約的公寓裏貼了很久,後來被取下來,放進了行李箱。現在它在後備箱的某個箱子裏,和他們一起回家。

白氏莊園的門衛換了人。以前那個老張退休了,換了一個年輕人,穿着制服,站得筆直,看到傅知意的車敬了個禮。大門緩緩打開,露出那條種滿紅楓的車道。好幾年了,楓樹長高了很多,枝丫交錯着伸向天空,像一把撐開的巨傘。路面上鋪着細碎的石子,車輪碾過去,發出沙沙的聲響。那聲響和白霽塵記憶中的一模一樣,他走了好幾年,這些石子沒有換過,楓樹沒有換過,白氏莊園沒有換過。

車子在主樓門口停下來。白正源站在臺階上,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茍,雙手背在身後,表情很嚴肅。和白霽塵記憶中的一模一樣。但他走近了,看到他的頭髮全白了——不是以前那種“鬢角有幾根白髮”,是全白了,從髮根到髮梢,白得像雪,像霜,像冬天。他的背也沒有以前那麼直了,微微佝僂着,肩膀塌了一些。

白霽塵走到他面前,停下來。白正源看着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移到他身後。林厭遲站在那裏,提着兩個箱子。白正源看了他一眼,然後把目光移回白霽塵臉上。

“回來了?”白正源說。

白霽塵說,“回來了。”

白正源點了點頭,轉身走進屋裏。他的背影很慢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穩。白霽塵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一頭白髮,不知道在那堵牆後面站了多久——牆裂了縫,他用沉默把縫填上;牆傾斜了,他用沉默把牆扶正。他不會說“我很累”,不會說“我需要你”,他只會等,等他的兒子從很遠的地方回來,等他站在他面前說“我回來了”。然後把所有的話都嚥下去,只問一句“回來了?”然後轉身,走進屋裏。把沉默留在身後,把背影留給兒子。

白霽塵的房間還保持着好幾年離開時的樣子。牀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旁邊放着一個紙袋子,深灰色的,邊角已經磨白了。書桌上的檯燈亮着,暖黃色的光照在那支桔梗上。桔梗還活着,紫色的花瓣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安靜,像一顆小小的、沉默的心臟。窗臺上的那盆多肉植物還在,長大了很多,從一個拳頭大小變成了一隻手掌大小,擠滿了整個花盆。傅知意一直在照顧它,每天澆水,每個月施肥,跟它說話。她不知道這盆花是林厭遲送的,她只知道這是白霽塵的,不能讓它死。

林厭遲站在窗前,背對着白霽塵,看着窗外。陽光花園在遠處,看不太清。但他知道那棟樓在哪裏,那扇窗戶在哪裏,那棵槐樹在哪裏。他站在那裏看了很久。

白霽塵走過來,從背後抱住了他。“回來了。我們回來了。”

林厭遲把他的手拉到腰間,扣住。那天晚上,傅知意做了一桌子菜。十幾道菜,擺了滿滿一桌子,圓桌都擺不下了,有些盤子只能疊在其他盤子上面。紅燒排骨,清炒時蔬,番茄炒蛋,涼拌黃瓜,冬瓜排骨湯,和白霽塵第一次在林厭遲家喫到的一模一樣。他沒有說“阿姨你會做這個菜啊”,因爲林厭遲告訴過他,他媽媽宋懷枝也會做這個菜,他姨媽宋懷槿也會做這個菜。天下的媽媽都會做這個菜,不是菜譜一樣,是心意一樣。紅燒排骨不只是排骨,是“你回來了,我給你做好喫的”。清炒時蔬不只是菜,是“多喫蔬菜對身體好”。冬瓜排骨湯不只是湯,是“在外面辛苦了,喝點熱的暖暖胃”。每一個菜裏都有傅知意的話——她不會說“我想你”,不會說“我擔心你”,不會說“你不知道我多怕你不回來了”。她把所有的話都煮進了菜裏。白霽塵吃了很多。

白正源坐在主位上,白霽塵坐在他右邊,傅知意坐在他左邊,林厭遲坐在白霽塵旁邊。這是林厭遲第一次正式在白家喫飯。白正源沒有問很多問題,沒有問“你家是哪裏的”,沒有問“你父母做甚麼的”,沒有問“你學的甚麼專業,以後打算做甚麼”。他甚麼也沒問,因爲白霽塵早就告訴了他——在電話裏,在視頻裏,在每次回來的飯桌上。他告訴他林厭遲的一切。白正源聽着,沒有評論,沒有反對,沒有支持。他只是沉默,沉默了很久,久到白霽塵以爲他不同意。然後他聽到白正源對傅知意說了一句:“多準備一雙筷子。”

白霽塵不知道白正源是怎麼接受這件事的。也許是白霽塵告訴他“我決定去美國找他”的時候,也許是白霽塵告訴他“我申請了哥大,和他一個城市”的時候,也許是白霽塵告訴他“我要帶他回來”的時候。他在每一個“告訴”裏都做好了被反對的準備,但白正源沒有反對。他只是沉默,沉默地聽他說話,沉默地看着他打包行李,沉默地送他去機場,沉默地等他回來,沉默地讓傅知意多準備一雙筷子。那雙筷子是白正源表達“我愛你”的方式——他不會說,但他會把筷子放在林厭遲的位置上。

喫完飯,白霽塵幫傅知意收拾碗筷。林厭遲站在廚房門口看着,和以前每一次一模一樣。傅知意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不用幫忙,你們剛回來,去休息吧。”

白霽塵說,“沒事,我幫您。”他擼起袖子,站在水槽前,開始洗碗。傅知意站在他旁邊擦碗。林厭遲還站在廚房門口。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模一樣,但他的眼睛裏有光。他看着白霽塵洗碗的背影,看着傅知意擦碗的動作,看着兩個人之間不需要語言的默契。他看了很久。

白霽塵洗完碗擦乾手轉過身,看到林厭遲還站在那裏。他笑了,走過去,在他面前停下來。“走吧,帶你去看看那棵槐樹。”那棵槐樹在陽光花園門口,和記憶裏一模一樣。光禿禿的,枝丫交錯着伸向灰濛濛的天空。沒有葉子,沒有花,只有枝幹——黑色的、粗糙的、沉默的枝幹。白霽塵每次路過都會看它一眼,等它開花,等了四年,它沒有開。但它還活着,他還活着,他還在等。

林厭遲站在樹下,仰起頭看着那些光禿禿的枝丫,看了很久很久。他伸出手,摸了摸樹幹。樹皮很糙,剌手。和在雲城一樣,和好幾年他在樹下伸出手時一模一樣。他摸了很久,把那些糙的地方一塊一塊地摸過去,像在確認甚麼。

白霽塵站在他身後看着他的背影。林厭遲瘦了,肩胛骨的輪廓在薄毛衣下面隱約可見,像兩片合攏的蝴蝶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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