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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裂土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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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土

第五十九章裂土

林厭遲的公司叫“裂隙”。

名字是白霽塵取的。那天晚上他們坐在雲城陽光花園三樓的客廳裏,窗外的槐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林厭遲在白霽塵從紐約帶回來的那堆公司註冊文檔上寫下了好幾個備選名字,英文的,中文的,寫了劃掉,劃掉再寫。他寫一個,白霽塵搖頭一個,寫一個,搖頭一個。寫到第十幾個的時候,白霽塵忽然開口了。

“裂隙。”

林厭遲的筆尖頓了一下,擡起頭看着他。白霽塵說,“縫隙的隙,裂開的裂。數學裏叫‘裂隙’,金融裏叫‘裂口’。你的算法是在數據的縫隙裏找到規律,在看似完整的世界裏發現那些別人看不到的裂口。名字有點怪,不好記,可能也不太吉利。但我覺得,很數學,很你。”

林厭遲低下頭,在紙上寫了“裂隙”兩個字。字跡清瘦有力,乾淨得像印刷體。他看了很久,然後用筆在上面畫了一個圈。“裂隙科技有限公司。”名字就這麼定了。

註冊公司的手續比白霽塵想象的要複雜得多。林厭遲是外籍身份,雖然是中國血統,但持有美國護照,屬於外資企業。外資企業在雲城註冊需要走一套繁瑣的審批流程,涉及商務局、工商局、外匯管理局、稅務局,一個章一個章地蓋下來,蓋了兩個月。那兩個月的每天晚上林厭遲都坐在書桌前對着電腦,面前攤着一堆表格和文檔。

白霽塵下了班從白氏集團回來,看到林厭遲還坐在那裏,姿勢和早上他出門時一模一樣。檯燈亮着,暖黃色的光照在他臉上,眉頭微微皺着,嘴脣緊緊抿着。他的手邊放着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茶包還泡在裏面,茶水變成了深褐色,像隔夜的中藥。白霽塵走過去把那杯涼茶端走,換了一杯熱的。

林厭遲擡起頭看着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裏有血絲,眼下的青黑又深了一些。“回來了?”聲音很啞,像砂紙磨過的木頭,像是很久沒有開口說話了一樣。

白霽塵說,“嗯。你喫飯了嗎?”

林厭遲想了一下。白霽塵知道他在想甚麼,在想“我有沒有喫飯”,在想“今天有沒有喫”,在想“喫的那頓飯算不算飯”。他想了好一會兒,說,“吃了。”白霽塵不信。他了解林厭遲,他說“吃了”的時候有兩種可能——一種是真的吃了,另一種是“我忘了喫但要讓你放心”。他走到廚房打開冰箱,裏面的食材還是昨天他買的那些,雞蛋沒有少,西紅柿沒有少,青菜沒有少,牛肉還是那塊。

白霽塵站在那裏扶着冰箱門看着這些昨天買的、一動沒動的食材,生氣,不是對林厭遲生氣,是對自己生氣。他應該在家看着他喫飯的,應該在出門前把便當做好放在桌上的,應該在他忙到忘記喫飯的時候把飯端到他面前、夾起一筷子、送到他嘴邊、看着他把那一口嚥下去的。這些事以前林厭遲爲他做過——在紐約每天早起二十分鐘煎心形雞蛋,便當盒塞進揹包裏,在公司樓下食堂喫得津津有味。輪到他了,他做得不夠好。

白霽塵從冰箱裏拿出兩個雞蛋,一根蔥,一碗剩飯。他炒了一碗蛋炒飯,蔥切成蔥花,撒在金黃的蛋液上,白的綠的黃的。米飯隔夜了粒粒分明,雞蛋裹在上面油亮亮的。他盛出來放在碗裏端到林厭遲面前。“喫。”

林厭遲低頭看着那碗蛋炒飯,看了兩秒鐘,然後拿起勺子吃了一口,嚼了很久又吃了一口,再嚼,再喫。他把那碗蛋炒飯喫完了。白霽塵看着他的喫相,嚐到甜頭了,不是飯甜,是“有人給我做飯”這件事甜。他在紐約嚐了很多年,每天早上嘗一次,每天中午在公司打開便當盒再嘗一次。他嚐了那麼多年,從來沒有告訴白霽塵有多甜,只是默默地喫着,把那些甜都嚥下去,藏進肚子裏,等白霽塵需要的時候再吐出來還給他。

“林厭遲,”白霽塵的聲音有點哽,“你以後要按時喫飯。不按時喫飯,胃會壞。胃壞了,誰幫我管公司?誰幫我寫算法?誰幫我養那盆桔梗?誰幫我喫我炒的蛋炒飯?”

林厭遲看着他那雙紅紅的眼睛和微微顫抖的嘴脣,說了一句讓白霽塵的眼淚瞬間湧出來的話。“你炒的,我都會喫。不管你放多少鹽。”

註冊完公司之後,辦公室又成了一個問題。林厭遲不想租寫字樓,貴,遠,不自由。白霽塵理解,他需要一個可以隨時穿拖鞋、隨時泡茶、隨時把腳翹在桌子上、在白板上寫滿公式之後忘了擦、幾天後回來還能看到自己筆跡的地方。白霽塵想到了白氏集團旗下的一個科技孵化器,在雲城高新區,租金便宜,設施齊全,離白氏集團總部開車只要二十分鐘,離陽光花園只要十五分鐘。他把這個方案告訴林厭遲,林厭遲說“不要”。白霽塵知道他說“不要”不是拒絕,是不想欠白家太多。公是公,私是私。他是白霽塵的男朋友,但他也是林厭遲,是裂隙科技的創始人。他不想讓別人覺得他是靠白霽塵纔開公司的,不想讓別人說“他有甚麼本事,不就是白氏集團太子爺的男朋友嗎”。

白霽塵說,“那你自己找。找到了我幫你看看合同。”林厭遲找了一個月,從高新區找到老城區,從老城區找到開發區,看過的辦公室不下二十間。不是太貴,就是太小,不是太遠,就是太舊。他越找越沉默,話越來越少。白霽塵知道他在想甚麼——“我找不到合適的辦公室,我的公司開不起來,我開不了公司,我就沒有事做,沒有事做,我在這裏幹甚麼”。

白霽塵有一天午休的時候開車去了那個孵化器,拍了照片、視頻、周圍的環境、樓下的咖啡店、隔壁的便利店、五分鐘路程的地鐵站。他拿着這些數據回家,放在林厭遲面前。“林厭遲,你聽我說。我不是在‘幫’你。我是在‘投資’你。裂隙科技是一家有前途的公司,白氏集團願意投資。投資人有權推薦辦公場地,這是商業行爲,不是施捨。”

林厭遲看着白霽塵,在那張裝作公事公辦的臉上看到了嘴角那個微微的弧度,不是笑,是“你騙不了我”的那種得意。他沒有拆穿,在投資意向書上籤了字。

辦公室在孵化器的三樓,朝南,陽光很好,窗戶很大。通過窗戶能看到遠處的梧桐樹和更遠處的白氏集團總部大樓。那棟大樓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像一根巨大的水晶柱。林厭遲搬進去的那天,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白霽塵站在他身後。“在看甚麼?”

林厭遲沒有回頭。“看你以後上班的地方。”

白霽塵從背後抱住了他。“很近。二十分鐘車程,不堵車的話。以後早上我送你上班,晚上接你下班。”林厭遲靠在他懷裏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白霽塵知道他不會說好,因爲他不會讓白霽塵每天繞路接送他。二十分鐘不長,但來回就是四十分鐘。四十分鐘可以開一個會、回十幾封郵件、看一份報告。林厭遲捨不得讓他花這四十分鐘,不是因爲他不想讓他送,是因爲他值得更好的。

創業的初期總是最難熬的。產品還沒上線,客戶還沒找到,錢每天都在花出去。辦公室租金、員工工資、服務器費用,一筆一筆地從賬上划走。白霽塵後來才知道,林厭遲給自己開的工資是每月五千塊,比他在紐約做博士後時少了三分之二。他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週末也不休息。他不是不累,是不能累。他是創始人,他倒下了公司就倒了。

白霽塵看着他那副硬撐的樣子,心疼,不勸。林厭遲需要的不是“你休息一下吧”,需要的是“我幫你”。白霽塵幫不上忙,他的專業是金融,不是算法。他看不懂林厭遲寫的代碼,看不懂那些複雜的數學公式。他能做的,是每天下班後去辦公室接他,給他帶一份便當,等他把最後一行代碼寫完、最後一個公式推完、最後一封郵件回完。然後關燈,鎖門,牽着手下樓。

裂隙科技的第一個項目,是給一家電商平臺做推薦算法優化。項目不大,合同金額只有幾十萬,但這是林厭遲創業之後拿到的第一個商業訂單。他記得自己當時收到合同郵件的那一刻,手在抖。不是因爲緊張,是因爲太不容易了。大半年的投入,無數個日夜的代碼編寫,無數次推翻重來。他盯着那句“茲委託裂隙科技有限公司提供推薦算法優化服務”,盯了大概很久,然後把郵件轉發給白霽塵。白霽塵正在開會,手機震了,他低頭看到屏幕上“林厭遲”三個字,點開,看到了那封郵件。

他笑了,笑得很開心,笑到旁邊的同事都看了過來。他回覆了一句話:“我男朋友真厲害。”

推薦算法上線那天,林厭遲在公司待到很晚。白霽塵下了班直接去了孵化器,帶了公司的年夜飯。火鍋不是自己煮的,是從樓下打包的,鴛鴦鍋底,紅油和清湯,還有一大袋涮菜——羊肉、肥牛、蝦滑、毛肚、藕片、土豆。林厭遲聞到火鍋味終於從電腦前擡起頭來,他揉了揉眼睛。

“怎麼還不回家?”白霽塵顧不上回答,把鍋插上電倒進湯底,蓋上蓋子。他站在桌前調小料,一碗麻醬加腐乳加韭菜花,一碗蒜泥加香油加耗油。

林厭遲看着他調小料的背影,看了很久。火鍋燒開了,紅油翻滾着,白汽模糊了兩個人之間的空氣。白霽塵隔着白汽把涮好的毛肚放在林厭遲碗裏。“七上八下,你教我的。”林厭遲夾起來吃了,脆的,嫩的,很香。

那天晚上他們喫到很晚,喫到鍋裏的湯加了好幾回,喫到涮菜全部光盤,喫到整層樓只剩他們這一間還亮着燈。林厭遲靠着椅背,白霽塵靠着他的肩膀。窗外的雲城在夜色中顯得很安靜。

“林厭遲,”白霽塵的聲音很輕,“你知道我甚麼時候開始覺得你會成功的嗎?”

林厭遲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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