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逛[番外]
逛
番外·章逛
週六早晨,白霽塵被手機震醒。沈嶼在羣裏發了一連串語音,白霽塵點開一條,沈嶼的聲音炸出來:“起牀了沒!!!”第二條:“今天天氣好好啊!!!”第三條:“出來逛街!!!雲城新開了一個商場!!!”第四條:“我看了有優衣庫!!!”第五條:“還有無印良品!!!”第六條:“還有一家很厲害的奶茶店!!!”第七條:“快起來快起來快起來!!!”
白霽塵把手機扔到一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林厭遲的頸窩裏。“誰啊?”林厭遲的聲音悶悶的。“沈嶼,叫我們逛街。”“幾點?”“現在。”“現在幾點?”“九點四十七。”“再睡一會兒。”“他說他在路上了。”林厭遲沉默了片刻。“他住深圳。”白霽塵愣了一會兒,然後笑得整個人都在抖,抖得牀都在震。林厭遲被他抖醒了,睜開眼睛看着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裏有怨氣。白霽塵笑着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起牀,沈嶼來了。”
商場門口,沈嶼穿着一件白色T恤,帽子反戴,手裏舉着三杯奶茶。顧衍之站在他旁邊,手裏提着一個袋子。沈嶼遠遠地看到白霽塵就開始揮手,奶茶在他手裏晃來晃去。“白霽塵!!!這邊!!!”白霽塵走過去,“你不用喊那麼大聲,我看到了。”“我怕你看不到!!!”沈嶼把奶茶遞給他,“芋圓波波,去冰,三分糖,加脆波波。你的。”白霽塵接過來喝了一口。“好喝嗎?”“特別好喝。”“那當然,我買的。”沈嶼又遞給林厭遲一杯,“無糖烏龍茶,不加奶不加糖,去冰。你的。”林厭遲接過來拿在手裏。“你怎麼不喝?”“不想喝。”“不想喝也得喝!我排了二十分鐘的隊!”林厭遲低下頭喝了一口。“好喝嗎?”“嗯。”“嗯是甚麼意思?好喝還是不好喝?”“好喝。”“那當然,我買的。”
沈嶼又把手裏的第三杯遞給顧衍之,“熱的拿鐵,少糖。你的。”顧衍之接過來喝了一口。“好喝嗎?”“嗯。”“嗯是甚麼意思?好喝還是不好喝?”“好喝。”“那當然,我買的。”沈嶼自己手裏沒有奶茶。“你的呢?”“我喝你們的。”白霽塵愣了一會兒,“你排了二十分鐘的隊,自己沒買?”“我忘了。”沈嶼理直氣壯。
四個人走進商場。一樓化妝品,沈嶼看了一眼,“不逛”。二樓女裝,沈嶼看了一眼,“不逛”。三樓男裝,沈嶼眼睛亮了,“逛!”他衝進優衣庫,開始瘋狂地拿衣服。拿了一大堆,抱在懷裏,堆得比他頭還高。白霽塵看着那堆衣服,“你買這麼多?”“試試又不花錢。”沈嶼抱着那堆衣服衝進試衣間。白霽塵和林厭遲、顧衍之在外面等。每隔兩分鐘沈嶼就換一套出來。“這件怎麼樣?”他穿着一件熒光綠的T恤,白霽塵看了一眼,“醜。”“這件呢?”他穿着一件豹紋襯衫。“更醜。”“這件?”“醜爆了。”“這件?”“你是來進貨的嗎?”沈嶼換到第八套的時候,顧衍之開口了。“這件可以。”沈嶼立刻把那件衣服從身上脫下來,“好,買這件。”白霽塵愣住了,前面七套他都說醜,沈嶼不聽。顧衍之說一句“可以”,他立刻就買。“顧衍之,你是他的購物指南嗎?”“他是他的錢包。”林厭遲在旁邊補了一句,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到了。沈嶼的耳朵紅了。
無印良品裏,沈嶼衝進文具區。他拿起一本筆記本,翻過來看價格,“好貴”。放下。又拿起一支筆,拔開筆帽在試紙上畫了一下,“好寫”。看價格,“好貴”。放下。又拿起一個文檔袋,摸了一下材質,“好摸”。看價格,“好貴”。白霽塵看着他,“你是來逛街的還是來唸經的?”“我是在評估性價比!”“你評估了這麼久,買了嗎?”“沒有。”“那你評估甚麼?”沈嶼瞪了他一眼,“你不懂,這是樂趣。”
林厭遲和顧衍之站在香薰區。兩個人都不說話,顧衍之在聞一款木質的,林厭遲在聞一款柑橘的。沈嶼湊過去,“你們在幹嘛?”“聞香薰。”“好聞嗎?”“嗯。”“哪個好聞?”“木質的。”“柑橘的。”兩個人同時開口,說的不一樣。沈嶼看着顧衍之,又看着林厭遲,“你們到底哪個好聞?”顧衍之推了推眼鏡,“木質的沉穩。”林厭遲說,“柑橘的提神。”沈嶼想了想,把兩款都拿起來聞了一下。“我覺得都好聞。”他把兩款都放進了購物籃,白霽塵看着他,“你買香薰幹嘛?”“放辦公室。”“你一個寫代碼的,辦公室放香薰?”“不行嗎?”“行,你放。”
中午喫飯,沈嶼選了一家湘菜館。菜端上來,辣子雞、剁椒魚頭、小炒黃牛肉、蒜蓉空心菜、一碗冬瓜排骨湯。沈嶼夾了一塊辣子雞放進嘴裏,“好辣!”然後猛喝水。又夾了一塊,又辣,又喝水。白霽塵看着他,“辣你還喫?”“好喫啊!”又夾了一塊,又辣,又喝水。顧衍之給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旁邊,“慢點喫。”沈嶼端起那杯水一口喝完,繼續喫。白霽塵看着他那副又菜又愛喫的樣子,“你不是不能喫辣嗎?”“誰說的?我能喫!”“你現在在流汗。”“那是熱的!”“你鼻子紅了。”“那是辣的!”“你嘴脣腫了。”“那是……那是辣子的顏色!”白霽塵無語了。
林厭遲坐在白霽塵旁邊,小口小口地喝着冬瓜排骨湯。他不喫辣,一口都不喫。沈嶼看着他,“林厭遲你怎麼不喫辣?”“不能喫。”“爲甚麼?”“胃不好。”“哦。”沈嶼夾了一塊辣子雞在自己碗裏,用白水涮了涮,然後夾到林厭遲碗裏。“這樣就不辣了,你喫。”林厭遲低頭看着碗裏那塊被涮得發白的辣子雞,看了兩秒鐘,夾起來放進嘴裏。“好喫嗎?”“好喫。”“那當然,我涮的。”
顧衍之坐在沈嶼旁邊安靜地喫着,偶爾給他倒水。沈嶼吃了大半盤辣子雞,喝了大半壺水,嘴脣腫了,臉紅了,汗流了。白霽塵看着他,“你是不是很爽?”“很爽。”“你是不是有病?”“可能是。”顧衍之在旁邊推了推眼鏡,“他每次喫完辣都這樣,習慣了。”沈嶼瞪了他一眼,“甚麼叫習慣了?我這是享受!”“享受痛苦?”“你不懂,這是痛並快樂着。”“你一個寫代碼的,還知道痛並快樂着?”“我寫代碼的時候也這樣!”“所以你寫代碼也很痛苦?”“寫代碼不痛苦,debug才痛苦。”“那你debug的時候怎麼辦?”“喫辣。”“所以你喫辣是因爲debug很痛苦?”“對。”“那今天爲甚麼喫辣?”“因爲想喫。”“沒有debug?”“沒有。”“那你爲甚麼想喫?”“因爲辣。”白霽塵放棄交流了。
喫完飯,沈嶼提議去逛運動品牌。四樓,耐克、阿迪、彪馬、安德瑪。沈嶼每家都進去逛一圈,每家都拿幾件衣服試一下,每家都不買。白霽塵看着他,“你到底買不買?”“我在等打折。”“現在不打折。”“那就等它打折。”“那你今天來幹嘛?”“逛街啊,誰說逛街一定要買東西?”白霽塵竟無言以對。
路過一家奶茶店,沈嶼又停下來。“我想喝奶茶。”“你中午不是喝過了嗎?”“那是中午,現在是下午。”“你早上也喝過了。”“那是早上。”白霽塵無語了。沈嶼看向顧衍之,“我想喝奶茶。”顧衍之拿出手機掃碼。“一杯芋圓波波,去冰,三分糖,加脆波波。一杯無糖烏龍茶,不加奶不加糖,去冰。一杯熱的拿鐵,少糖。一杯珍珠奶茶,正常冰,正常糖。”沈嶼看着他,“你怎麼知道我要喝甚麼?”顧衍之推了推眼鏡沒說話。沈嶼的耳朵又紅了。
奶茶來了,四個人站在奶茶店門口喝。沈嶼喝了一大口珍珠奶茶,“好喝!”白霽塵看着他,“你不是說你喝我們的嗎?”“那是早上,現在是下午。”“你早上沒買是因爲你忘了。”“對,所以我下午補上。”“所以你排了二十分鐘的隊,自己沒買,然後下午再買?”“對。”“你是不是有病?”“可能是。”沈嶼又喝了一大口珍珠奶茶珍珠在嘴裏嚼得咯吱咯吱響。
白霽塵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我就是有病你能把我怎麼樣”的表情,忽然說了一句:“沈嶼,你變了。”沈嶼愣了一下,“哪裏變了?”“你以前不這樣的。”“我以前哪樣?”“你以前不穿紅T恤。”“我現在也穿。”“你以前不喝珍珠奶茶。”“我現在也喝。”“你以前不撒嬌。”“我沒有撒嬌!”“你剛纔說‘我想喝奶茶’的時候,語氣很撒嬌。”“我沒有!”“你有。”“沒有!”“有。”“沒有!”“你問顧衍之。”沈嶼轉過頭看着顧衍之顧衍之推了推眼鏡。“有一點。”
沈嶼的耳朵紅了,臉也紅了。他舉起奶茶擋住自己的臉,“你們都欺負我。”白霽塵笑了,笑彎了腰,笑到林厭遲扶了他一把。林厭遲的嘴角有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白霽塵看到了。那個弧度在以前是“放鬆”,後來是“想念”,再後來是“幸福”。今天是甚麼?今天是“好笑”。能讓林厭遲覺得好笑的事不多,沈嶼算一個。
逛到下午四點,沈嶼終於逛不動了。他坐在商場休息區的椅子上,靠着顧衍之的肩膀。“累了。”“你逛了六個小時,當然累。”“我還能逛。”“那你逛啊。”“歇會兒再逛。”沈嶼閉上眼睛,顧衍之的肩膀很寬靠着很舒服。他的呼吸慢慢平穩了,白霽塵以爲他睡着了。“沈嶼。”“嗯。”“你沒睡?”“沒有。”“你在幹嘛?”“在想晚上喫甚麼。”“你還沒逛完就開始想晚上?”“我餓了。”白霽塵無語了。
後來他們又逛了一個小時,沈嶼終於買了一樣東西——一頂帽子,黑色的,棒球帽,上面印着“肆”字。“甚麼意思?”“放肆的肆。”“你買它幹嘛?”“因爲我很放肆。”“你哪裏放肆了?”“我想逛街就逛街,想喫辣就喫辣,想喝奶茶就喝奶茶,這還不放肆?”白霽塵看着他那副得意的樣子,“你付錢了嗎?”“顧衍之付的。”“那你放肆甚麼?”“我讓他付的。”顧衍之在旁邊推了推眼鏡,嘴角有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
晚上喫的是海底撈。沈嶼點的菜,蝦滑、毛肚、羊肉、肥牛、藕片、土豆、金針菇、豆皮。鍋底是鴛鴦鍋,一半紅油一半清湯。沈嶼涮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夾到白霽塵碗裏。“喫。”白霽塵吃了。又涮了一片,夾到林厭遲碗裏,“喫。”林厭遲吃了。又涮了一片,夾到顧衍之碗裏,“喫。”顧衍之吃了。又涮了一片,放進自己碗裏,“喫。”他自己吃了。
白霽塵看着他,“你是服務員的徒弟嗎?”“我是服務員他師傅。”“你涮了這麼多,自己就喫一片?”“我樂意。”沈嶼又涮了一片放進自己碗裏,又涮了一片放進自己碗裏,又涮了一片放進自己碗裏。白霽塵看着他,“你不是說你樂意嗎?”“我現在不樂意了。”“爲甚麼?”“因爲我餓了。”
沈嶼喫火鍋很快,快到白霽塵覺得他不是在喫火鍋,是在往嘴裏倒。白霽塵看着他那副餓死鬼投胎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你慢點喫,沒人跟你搶。”“我餓。”“你中午吃了那麼多還餓?”“中午是中午,現在是晚上。”“你下午還喝了奶茶。”“那是下午。”“你剛纔還吃了帽子。”“那不是喫的。”“哦。”
顧衍之在旁邊給沈嶼倒了一杯酸梅湯,“慢點喫。”沈嶼端起酸梅湯一口喝完,繼續往嘴裏倒。顧衍之又給他倒了一杯,沈嶼又一口喝完,繼續往嘴裏倒。顧衍之又給他倒了一杯,沈嶼又一口喝完。白霽塵看着他們,發現了一個規律——沈嶼喝酸梅湯的速度,等於顧衍之倒酸梅湯的速度。顧衍之倒多快,他就喝多快。顧衍之倒得很慢,但沈嶼喝得很快,這不是倒的速度問題,是沈嶼不想讓顧衍之覺得他喝了很多。其實他已經喝了很多。他的杯子裏永遠是滿的,因爲每次快見底的時候顧衍之就會倒上。
後來沈嶼終於喫飽了。他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好撐。”白霽塵看着他,“你吃了多少?”“不知道。”“你喝了多少杯酸梅湯?”“不知道。”“你花了多少錢?”“不知道。”“你知道甚麼?”“我知道我喫飽了。”白霽塵無語了。
顧衍之去結賬的時候,沈嶼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說了一句:“你知道嗎,他每次都這樣。”白霽塵看着他,“哪樣?”“不說話,默默去結賬。我問他多少錢,他說沒多少。我問他到底多少,他說不貴。我從來不問他到底花了多少錢。因爲我怕知道了會還他,他還不會要。他不會要,我還是會還,這就是我們之間的默契。”
沈嶼說到最後笑了,“算了,不還了,還了顯得生分。下次我請。”
白霽塵看着沈嶼那副“我很有義氣”的表情,“你每次都說下次請。”“這次是真的。”“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這次真的是真的。”林厭遲在旁邊安靜地喝着他的無糖烏龍茶,放下杯子。“你上次在羣裏說的。”沈嶼愣了一下,“我甚麼時候說的?”“上週。”“我說甚麼了?”“你說‘下次我請’。”沈嶼愣住了。白霽塵笑了,笑到林厭遲嘴角那個弧度又出現了,淡淡的,幾乎不存在。白霽塵看到了。今天他的嘴角出現了好幾次,每一次都是因爲沈嶼。沈嶼自己也看到了,“林厭遲,你笑了。”“沒有。”“你笑了,我看到了。”“沒有。”“有!”“沒有!”“有!”“你問白霽塵。”林厭遲轉過頭看着白霽塵。白霽塵看着他嘴角那個極淡極淡的弧度。“笑了。”林厭遲轉回頭面無表情。“沒有。”
沈嶼在羣裏發了一條消息,白霽塵低頭看手機——“今天好開心!下次還來!白霽塵你請客!”白霽塵回覆:“爲甚麼是我請?”“因爲你是東道主!”“你不是也是雲城的嗎?”“我住深圳!”“你也是雲城人!”“我戶口遷深圳了!”“那你也算半個雲城人!”“半個不算!”“算!”“不算!”“算!”顧衍之在羣裏發了一句:“我請。”沈嶼回覆:“好。”白霽塵看着“好”這個字,顧衍之說“我請”,沈嶼說“好”。沒有任何推辭,沒有任何客氣,沒有“不用不用”“我請我請”“下次下次”。顧衍之說“我請”,沈嶼說“好”。這就是他們之間的默契。一個願意請,一個願意被請。一個不需要說“謝謝”,一個不需要說“不客氣”。一個不需要說“我愛你”,一個不需要說“我也愛你”。他們用“我請”和“好”來代替這四個字,用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商場關門了他們才走。沈嶼走在最前面,白霽塵和林厭遲走在中間,顧衍之走在最後面。沈嶼伸了一個大懶腰,骨頭咔咔響了好幾聲。“今天好累。”“你逛了九個小時當然累。”“我還能逛。”“你還能逛?”“能!但今天不逛了,下次。”沈嶼轉過頭看着白霽塵,“下次你請客。”“好。”沈嶼又看着林厭遲,“下次你不許不說話。”“好。”沈嶼又看着顧衍之,“下次你點菜。”“好。”
沈嶼的車上,車子發動了,尾燈亮了,從停車場駛出去。白霽塵站在那裏看着那輛車越走越遠,尾燈變成一個小小的紅點,消失了。他牽起林厭遲的手,“走吧,回家。”他們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走着走着白霽塵忽然說了一句:“今天好開心。”林厭遲看着他,“嗯。”“你呢?”“嗯。”白霽塵看着他,“你除了‘嗯’還會說甚麼?”“會。”“會甚麼?”“會和你一起逛街。”白霽塵愣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