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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深圳[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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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

番外·深圳

沈嶼是在一個很普通的週三晚上,決定搬去深圳的。那天他在上海出租屋裏的空調壞了,六月的天,三十四度,他坐在電腦前,汗順着脖子往下淌,襯衫溼透了貼在背上。他把手頭最後一行代碼寫完,翻開手機看了一眼天氣預報——深圳,二十六度,雷陣雨。他盯着那個二十六度看了幾秒鐘,然後給顧衍之發了一條消息:“深圳熱嗎?”顧衍之的回覆很快,快到像是手機一直握在手裏。“不熱。”沈嶼又問,“二十六度也叫不熱?”顧衍之說,“比上海涼快。”沈嶼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我去深圳找你吧。”對面沉默了片刻。然後顧衍之發來一句:“好。甚麼時候?”沈嶼看着那個“好”字,沒有馬上回復。他翻了翻日曆,訂了下週五的機票,截屏發過去。顧衍之說:“我去接你。”

下週五來得很快。沈嶼的飛機落地深圳寶安機場的時候,天在下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霧又像雨。他揹着書包走出航站樓,顧衍之站在到達口,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深灰色的褲子,手裏撐着一把黑色的傘。看到沈嶼出來,他把傘舉高了一些。“到了?”沈嶼說“到了”。顧衍之從揹包裏拿出一把摺疊傘遞給他。沈嶼接過來撐開,藍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圖案。是他大學時用的那把,他以爲早就丟了。沈嶼問“你怎麼還留着”,顧衍之說,“你落在我這的。”沈嶼想了很久,想不起來是甚麼時候落下的,“那你一直帶着?”“放在包裏,忘了拿出來。”

兩個人撐着傘走向停車場,路上的積水映着路燈的光。沈嶼看着顧衍之走在前面的背影,白T恤被雨淋溼了一小塊,貼在肩上,肩胛骨的輪廓隱約可見。他跟着那道輪廓走了四年,從上海走到深圳,從大學走到工作,從二十二歲走到二十五歲。那道輪廓沒有變過,窄窄的,薄薄的,像一把沒有開刃的刀。他跟着它走過很多路,下雨天撐一把傘,晴天甚麼都不撐。他不需要認路,只要跟着那道輪廓走,就能走到該去的地方。

那天晚上,顧衍之帶沈嶼去了一家潮汕牛肉火鍋店。店不大,在福田區的一條小巷子裏,招牌上寫着“潮汕牛肉火鍋”六個字,燈箱壞了一個角,“火”字不亮了,變成了“潮汕牛鍋”。沈嶼站在門口看着這個招牌,覺得有點好笑。顧衍之推門進去,他跟在後面。店裏很吵,廣東話、普通話、潮汕話混在一起,聽不太清。顧衍之跟服務員說了幾句話,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鍋底端上來的時候,白汽瀰漫,模糊了對面的人臉。沈嶼隔着白汽看着顧衍之,顧衍之正在涮牛肉,把肉片放進漏勺裏,在鍋裏涮了幾秒,提起來,放進沈嶼碗裏。沈嶼低頭看着碗裏那片牛肉,薄薄的,嫩嫩的,泛着淡淡的粉色。他夾起來放進嘴裏,很滑,很嫩,入口即化,沒有大學食堂的紅燒肉好喫,但他覺得這是他喫過的最好喫的牛肉。因爲這片牛肉是顧衍之涮的,是他在深圳的夜裏、在下着雨的六月、在這家“潮汕牛鍋”店裏,親手放進漏勺、數着秒、在它最好的那一瞬間撈起來放進他碗裏的。這片牛肉裏有四年的時間,距離從上海到深圳,溫度從負三十四度到二十六度,心情從“我能不能去”到“我來了”。

又涮了幾片牛肉,顧衍之忽然開口了。“工作找得怎麼樣?”沈嶼把嘴裏的牛肉嚥下去,“有幾個面試,還沒定。”“想做甚麼?”“還是寫代碼吧,別的也不會。”“深圳機會多。”“嗯。”“你打算待多久?”沈嶼夾牛肉的動作停了一下,“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會待多久,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工作,不知道能不能在這個城市活下去。他只知道自己來了,坐了兩個小時的飛機,從上海到深圳,從一個人的出租屋到另一個人的身邊。其他的,都沒想。

顧衍之推了推眼鏡,“那就待着。找到工作就留下來,找不到就繼續找。不急。”沈嶼看着他,看着他那張被白汽蒸得微微泛紅的臉,忽然笑了。“你養我?”顧衍之說,“可以。”沈嶼愣住了,他沒想到顧衍之會這麼回答,以爲他會說“你想多了”,會說“你自己養自己”,會說“我又不是你爸”。他說“可以”。不是“我養你”,是“可以”。“我養你”太像表白了,“可以”不是。“可以”是回應,是“我聽到了”,是“這件事可行”。可行他就做,不問爲甚麼,不問值不值得,不問以後怎麼辦。這個“可以”的發音很短,短到只有一個音節,但那個音節裏有一個承諾——你來了,我不會讓你走;你留下,我不會讓你餓;你找不到工作,我不會讓你焦慮。你可以靠我,可以依賴我,可以把我當成你的退路。我不會說“我愛你”,我會說“可以”。

沈嶼低着頭,把碗裏剩下的牛肉喫完了,把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喝完了,把桌上那碟花生米也喫完了。顧衍之看着他那副拼命喫東西不敢擡頭的的樣子,沒有說話。他又涮了一盤牛肉,放進沈嶼碗裏。

顧衍之在深圳住了四年。大學畢業後他進了深圳的一家律所,從助理做起,做到現在已經是執業律師了。他租的房子在南山,離律所不遠,走路二十分鐘。一室一廳,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客廳裏有一張沙發,茶几上放着一盆綠蘿,書架上擺滿了法律相關的書籍。陽臺上晾着幾件衣服,白襯衫、灰褲子、深色的襪子。它們被風吹得輕輕晃着,像一排沉默的、不會說話的人。

沈嶼揹着他的書包走進這間屋子,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顧衍之的屋子和他想象的基本一樣——乾淨的,整齊的,沒有甚麼多餘的東西。但他看到茶几上那盆綠蘿的時候笑了一下。顧衍之養綠蘿。他以爲顧衍之不會養植物,以爲他只會養自己。綠蘿長得很綠,葉子上沒有灰塵,土也是溼的,說明他每天澆水。沈嶼問他,“你甚麼時候開始養花的?”顧衍之說,“搬進來的時候。房東留下的,說快死了,讓我救救它。我救了,活了,就一直養着。”他養這盆綠蘿養了四年,從快要死了養到綠得發亮,從一小盆養到垂下來,從一個人的屋子養到兩個人住。它見證了他從助理到執業律師的每一步,陪伴他度過無數個加班的夜晚,聽過他對空氣說的很多句“沈嶼甚麼時候來”。綠蘿不說出去,綠蘿不會告訴任何人。綠蘿只會綠着。綠着就是答應,答應替他保守祕密,答應替他等他來。

沈嶼在他家待了一週。白天顧衍之去上班,沈嶼在屋子裏投簡歷、刷面試題。晚上顧衍之回來,有時候早,有時候晚。早的時候他們一起去樓下的便利店買關東煮,站在路邊喫。蘿蔔煮得很軟,昆布很鮮,魚丸很。沈嶼每次都先把蘿蔔吃了,再把昆布吃了,再把魚丸吃了。顧衍之看着他喫,偶爾把自己碗裏的蘿蔔夾給他,“你喫”。沈嶼說“你自己喫”,顧衍之就說“我不愛喫”。沈嶼知道他不是不愛喫,他是想讓他多喫。蘿蔔不值錢,幾塊錢一大塊,但“你喫”這兩個字值錢。不是字值錢,是說話的人值錢。顧衍之這個人很值錢。他的時間很值錢,他的專注很值錢。他願意把這些值錢的東西分給沈嶼,在他身上花很多時間,在他身上放很多專注。花了很多年,從大學花到工作,從上海花到深圳。他不覺得浪費。

晚的時候,沈嶼會等他。他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換了很多臺,沒有一個想看的。不是因爲電視不好看,是因爲他想看的不是電視,是門口那把鑰匙插進鎖孔轉動的聲音。那個聲音不大,咔噠一聲,但他每次都能聽到。不管他是在看電視還是在看書還是在洗臉刷牙,他都能聽到。那個聲音的意思是“我回來了”。然後他會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門口。門開了,顧衍之站在門口,手裏提着公文包,白襯衫的領口微微敞着,領帶鬆了掛在脖子上。他看到沈嶼,“還沒睡?”沈嶼說“沒”。顧衍之換了鞋走進來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等我?”“嗯。”顧衍之沒有問他爲甚麼等他,因爲他知道。一個人等你,不需要理由。他想等你,他就等。你回來了,他就放心了。你回來了,他就可以去睡了。你回來了,這間屋子就不是一個人的屋子了。很簡單的道理。

一週後,沈嶼找到工作了。一家互聯網公司,做後端開發,在南山科技園,離顧衍之的律所不遠。他拿到offer的那天晚上請顧衍之吃了一頓飯,在樓下那家潮汕牛肉火鍋店,還是那個靠窗的位置。他把牛肉涮好放進顧衍之碗裏,跟他說,“以後我請你。你請了我四年,該我了。”顧衍之看着碗裏那片牛肉,薄薄的,嫩嫩的,泛着淡淡的粉色。他夾起來放進嘴裏,嚼了很久,久到沈嶼等不及了。“好喫嗎?”顧衍之說,“好喫。”沈嶼笑了,又涮了一片放進他碗裏,“好喫就多喫點,以後天天喫。”顧衍之推了推眼鏡,嘴角有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沈嶼看到了,沒有說破。他低下頭繼續涮牛肉,假裝沒有看到。

後來的日子,他們開始了一起住的生活。早上沈嶼起得早,他做早餐。煎蛋、熱牛奶、烤麪包。煎蛋的形狀不太規則,蛋黃總是不在中間。他試了很多次,還是煎不好。顧衍之從來不嫌棄,每天早上把他做的煎蛋喫完,把牛奶喝完,把麪包喫完。然後換衣服出門,走之前把公文包提在手裏,站在門口回頭看沈嶼一眼。“走了。”“嗯。”門關上了,腳步聲在走廊裏越來越遠。

晚上他們有時候一起做飯。沈嶼洗菜,顧衍之切菜,沈嶼炒菜,顧衍之調味。配合得很默契,默契到像在一起做了很多年。其實只做了幾個月,但他們覺得像是做了一輩子。一輩子很短,短到只有幾道菜——番茄炒蛋、青椒肉絲、蒜蓉空心菜、紫菜蛋花湯。這幾道菜他們吃了無數遍,沒有膩。菜的味道是一樣的,人是一樣的,屋子是一樣的,窗外的霓虹燈是一樣的。一切都沒有變,一切都在繼續。

週末他們偶爾會去逛街。沈嶼喜歡逛優衣庫,顧衍之喜歡逛書店。沈嶼每次都會陪顧衍之逛書店,顧衍之每次都會陪沈嶼逛優衣庫。他們在對方喜歡的地方待着,不催,不等,不玩手機。沈嶼在書店裏會拿起一本書翻幾頁然後放回去。顧衍之在優衣庫裏會拿起一件衣服在沈嶼身上比一下然後放回去。他們的“放回去”不一樣。沈嶼放回去是“不買”,顧衍之放回去是“不合適”。顧衍之拿起一件白色T恤在沈嶼身上比了一下,放回去。又拿起一件黑色T恤比了一下,放回去。又拿起一件深藍色的,比了一下,看了看沈嶼的臉,看了看衣服的顏色,然後拿起那件深藍色的走向收銀臺。沈嶼跟在他後面,“你買衣服幹嘛?”“給你買的。”“我有衣服。”“你那些衣服都舊了。”“舊了還能穿。”“這件好看。”沈嶼看着那件深藍色的T恤說不出話,付錢,拎着袋子。回去的路上,“你怎麼知道我穿甚麼碼?”“你穿M。”“你怎麼知道?”“你大學就穿M。”“我現在胖了。”“你沒胖。”“我胖了五斤。”“看不出來。”“你眼神不好。”“你眼神纔不好。”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走到了家。

後來他們養了一隻貓。白色的,毛很長,眼睛一藍一黃。沈嶼取的名字,叫“年糕”。因爲它的毛很白,像年糕一樣。年糕很粘沈嶼,沈嶼走哪它跟哪,沈嶼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它就跳到他腿上蜷着。沈嶼摸它的下巴,它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眼睛眯成一條縫。顧衍之看着年糕趴在沈嶼腿上的樣子,會伸出手摸一摸它的頭。年糕不理他,繼續咕嚕。顧衍之給它鏟屎,給它喂糧,給它換水。年糕還是不理他,它只理沈嶼。顧衍之不知道爲甚麼,沈嶼知道。因爲年糕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那種味道是顧衍之的。他每天睡在顧衍之的枕頭上,穿着顧衍之的舊T恤,用着顧衍之的沐浴露。他的整具身體都是顧衍之的味道,年糕聞到了以爲他是顧衍之,所以粘他。它不知道它不是,它分不清。貓分不清人與人之間的區別,但顧衍之分得清。他分得很清,沈嶼是沈嶼,自己是自己。沈嶼是他在很多年前就喜歡上的那個人,這麼多年來沒有變過。他的喜歡不聲張,不表達,不要求任何回應。他只是在那裏,在他需要的時候出現,在他不需要的時候退到合適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讓沈嶼感覺到他的存在,又不會讓他覺得窒息。這麼多年,他都做得很好。

有天晚上,沈嶼加班到很晚纔回家。他開門的時候客廳的燈還亮着,顧衍之坐在沙發上看書。他穿着那件淺藍色的睡衣,頭髮沒吹乾,還有水珠順着髮梢往下滴。沈嶼換了鞋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你怎麼還沒睡?”“等你。”“你不用等我,我又不是不認識路。”“我知道。”顧衍之合上書放在膝蓋上,側過頭看着他。沈嶼也看着他,那雙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亮。沈嶼看了很久,久到顧衍之被他看得不自在,推了推眼鏡。“怎麼了?”沈嶼說,“沒甚麼,就是想看看你。”顧衍之的手指在書皮上輕輕地劃了一下,他的耳朵慢慢地紅了,從耳垂紅到耳尖。沈嶼看到他的耳朵紅了,忽然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嘴角的弧度和顧衍之推眼鏡時的弧度一模一樣,都是極淡極淡的,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但顧衍之看到了。他的耳朵更紅了。

沈嶼伸出手把顧衍之拉進懷裏。顧衍之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軟了下來,把臉埋在沈嶼的頸窩裏。他的頭髮是溼的,蹭在沈嶼的脖子上涼涼的癢癢的。沈嶼一隻手摟着他的腰,另一隻手輕輕地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慢。窗外的深圳在夜晚裏顯得很安靜,遠處的平安金融中心亮着燈,像一根巨大的發光柱。

“顧衍之。”

“嗯。”

“你知道嗎,我很久以前就想來了。在上海的時候就想,在杭州的時候也想,在每一次加班到很晚回到空蕩蕩的出租屋的時候都想。”

顧衍之沒有說話,把沈嶼抱得更緊了。

沈嶼說,“但我怕。怕來了之後給你添麻煩,怕你其實不想我來,怕我們之間不是我想的那樣,怕我說了之後連朋友都做不成。”

顧衍之從他頸窩裏擡起頭來,看着沈嶼的眼睛,“沈嶼。你想多了。”他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怕驚碎了甚麼。但沈嶼從窗外的風聲裏、從年糕的呼嚕聲裏、從自己的心跳聲裏,準確地捕捉到了這四個字——“你想多了”。不是“我也是”,不是“我喜歡你”,不是“我愛你”,是“你想多了”。這四個字是顧衍之能說出的最接近“我愛你”的話——你擔心的事情都不是事情,你想的那些問題都不是問題,你怕的那些東西都不會發生。因爲我在,我在這裏,我一直在這裏。你來了,我就不會讓你走。不是不想,是不捨得。

那晚沈嶼在顧衍之肩膀上靠了很久,久到年糕從沙發上跳下來,走到他們腳邊蹭了蹭沈嶼的腿。它餓了,飯盆空了。沈嶼沒有動,顧衍之也沒有動。

第二天早上,沈嶼醒來的時候顧衍之已經不在牀上了。他聽到廚房裏傳來鍋鏟的聲音、油花濺起的聲音、水流沖洗的聲音。他穿着拖鞋走到廚房門口,顧衍之穿着那件淺藍色的睡衣背對着他正在煎蛋。他的背影很窄,肩胛骨的輪廓在薄睡衣下面隱約可見。沈嶼靠在門框上看着那個背影,看了很久,想到他們在大學時的事情。那時顧衍之也是這樣站在廚房裏,不是真的廚房,是他家那個轉個身都費勁的廚房。他穿着校服袖子捲到手肘,站在竈臺前幫沈嶼煎蛋。沈嶼站在他身後,聞到煎蛋的香味和顧衍之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他吸了很多口,吸了四年,沒有吸夠。

顧衍之感覺到身後有人,沒有回頭。“醒了?”“嗯。”“去洗臉刷牙,馬上好。”沈嶼沒有動。他走上去從背後抱住了顧衍之。顧衍之的手頓了一下,鍋鏟停在半空中。蛋在鍋裏煎着,邊緣已經焦了,廚房裏瀰漫着焦香的味道。“蛋糊了。”顧衍之說。沈嶼說,“糊了就糊了”,抱得更緊了。顧衍之把火關了,把手覆在沈嶼環在他腰間的手背上,手指一根一根地插進沈嶼的指縫裏,扣得很緊很緊。

後來的很多早晨,他們都會這樣在廚房裏站一會兒。鍋裏的蛋煎糊了很多個,糊了就糊了。蛋可以再煎,糊了的蛋可以扔掉。人不可以,人只有一個。這麼多年,從大學到工作,從上海到深圳。他們的蛋糊了很多次,他們沒有扔掉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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