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少年遊·春風不度[番外]
少年遊·春風不度
番外·少年遊·春風不度
雲城三年,暮春。
白霽塵第一次見到林厭遲,是在城西的馬場。那日風很大,吹得旗杆上的幡布獵獵作響。他騎着一匹棗紅馬,繞着圍場跑了一圈又一圈,跑得滿頭是汗,跑得衣袍灌滿了風。沈嶼坐在看臺上嗑瓜子,嗑了一地瓜子殼,衝他喊:“你跑夠了沒有!跑夠了就下來!我要回去了!”白霽塵沒有理他,又跑了一圈。
他其實不是想跑馬,是想散心。父親白正源要給他定親了,是城南傅家的女兒,據說生得好看,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白霽塵沒見過她,不想見。他說“我不想成親”,白正源說“由不得你”。他說“我有喜歡的人了”,白正源說“誰”。他說不出。他確實有喜歡的人。他不知道那個人叫甚麼名字,只知道他每隔幾天的午後會來馬場。騎一匹白馬,穿一件月白色的袍子,頭髮用一根玉簪束着。他騎馬的樣子很好看,腰背挺得筆直,風把他的袍角吹起來,像一片被風吹落的雲。他從來不跟人說話,騎完就走。沒有人知道他是誰。
那天白霽塵又跑了幾圈,跑累了,下馬在樹蔭下喝水。沈嶼已經走了,看臺上空無一人,風把瓜子殼吹得到處都是。他靠着樹幹喝水,聽到馬蹄聲,嗒嗒嗒的,由遠及近。他從樹後探出頭,看到了那匹白馬和那個月白色的身影。他今天沒有騎馬,牽着繮繩慢慢地走。風很大,吹得他的袍子獵獵作響,玉簪上的流蘇不停地晃。
白霽塵看着他牽馬走過,看着他風吹起的袍角,看着他被陽光照得幾乎透明的耳廓。“公子留步!”他喊了一聲。那個人停下來,沒有轉頭,白霽塵從樹後走出來跑到他面前。那人終於轉過頭來,一雙黑沉沉的眸子看着他。
白霽塵想好的話全忘了。“你……你叫甚麼名字?”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林厭遲。”
聲音很輕,像風穿過竹林,清冽的,涼涼的。白霽塵的心裏忽然開了一朵花,很小,很淡,不知道是甚麼花。他後來才知道,是桔梗。
白霽塵開始打聽林厭遲。沈嶼幫他打聽的,沈嶼家在雲城做布匹生意,三教九流的人都認得。沒幾天就打聽出來了——林厭遲,城東林家的公子。母親早逝,父親林遠洲在外地做官,他一個人住在老宅裏,深居簡出。“他好像不怎麼出門。”沈嶼說,“除了去馬場,幾乎不出門。”“爲甚麼?”“不知道。聽說身體不好。”
白霽塵想到他那日牽馬走過的樣子,風吹着他月白色的袍子,整個人瘦得像一竿竹。他身體不好。
第二天白霽塵又去了馬場。林厭遲也在,騎着他的白馬。白霽塵騎着他的棗紅馬跟在他後面,一圈,兩圈,三圈。林厭遲沒有回頭。白霽塵跟了很多圈,跟到他的棗紅馬都喘了。他策馬跑到林厭遲旁邊,“林公子。”林厭遲側過頭看着他,“你認得我?”“我打聽過你。”“爲甚麼打聽我?”“因爲我想認識你。”林厭遲看了白霽塵很久,把目光移開,繼續騎馬。
白霽塵不放棄,繼續跟。跟到第五圈,林厭遲終於開口了。“你很閒?”“不閒。”“那你爲甚麼不去做正事?”“你就是我的正事。”林厭遲的耳朵紅了,白霽塵看到了,心裏那朵桔梗花開了。
後來白霽塵每天都去馬場。林厭遲每天都來。他們不說話,只是並肩騎馬,一圈一圈地跑。有時候白霽塵跑快了會在前面等他;有時候林厭遲跑快了會在前面等他。他們的馬都認識對方了。棗紅馬看到白馬會主動靠過去,白馬看到棗紅馬也會主動靠過來。馬比人誠實,馬不會掩飾喜歡。
有一天,白霽塵約林厭遲去城南的集市。林厭遲說不去。白霽塵問爲甚麼,他沒說。白霽塵又約,說不去。約了很多次,說不去很多次。沈嶼說你放棄吧。白霽塵說不放棄。後來林厭遲終於去了。
那天陽光很好,城南的集市人很多,有人在賣糖葫蘆,有人在賣泥人,有人在賣花。白霽塵買了一串糖葫蘆遞給林厭遲。“喫過嗎?”林厭遲接過糖葫蘆看了看,咬了一口。嚼了嚼,“甜。”白霽塵笑了。林厭遲的嘴角有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不是笑,但比笑更讓人心動。
他們走在人羣裏,肩膀偶爾碰到一起。白霽塵的手背碰到林厭遲的手背,林厭遲沒有躲開。白霽塵又碰了一下,還是沒有躲開。他大着膽子握住了林厭遲的手指。林厭遲的手指很涼,微微蜷了一下。沒有抽走。白霽塵握着那根涼涼的手指,手心出汗了,心快要跳出來了。他不敢看林厭遲,林厭遲也不看他。兩個人並排走着,手在袖子下面偷偷地握着。風把糖葫蘆的甜味吹過來,甜的。
白霽塵的父親還是給他定了親。城南傅家的女兒,下個月就過門。白霽塵說不娶。白正源說由不得你。白霽塵說有喜歡的人了。白正源說誰。這一次他說出來了。“林厭遲,城東林家的公子。”白正源看着他,看了很久。轉身走了。沒有說同意,沒有說不同意。
白霽塵去找林厭遲,在老宅。管家開了門,他走進去。院子裏有一棵很大的槐樹,葉子綠了。林厭遲坐在樹下看書,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頭髮披散着,沒有束。白霽塵在他面前站了很久。“我爹給我定親了。”林厭遲翻書的手頓了一下。“城南傅家的女兒,下個月過門。”“恭喜。”白霽塵看着林厭遲,那副面無表情的臉和微微泛紅的眼眶。“你生氣了?”“沒有。”“你哭了?”“沒有。”白霽塵蹲下來,和他平齊。林厭遲的眼睛紅紅的,沒有眼淚,忍住了。
白霽塵說,“我不會娶她的。我喜歡的人不是她。”林厭遲看着他,“是誰?”白霽塵看着他的眼睛,紅紅的,溼溼的。說了一句讓他的眼淚瞬間湧出來的話。“你。”
林厭遲的眼淚落了下來,無聲的,一滴一滴地砸在書頁上。把那些字洇開了,模糊了。白霽塵伸手擦掉他臉上的淚。林厭遲躲開了。白霽塵說,“別哭了。”林厭遲說,“沒哭。”白霽塵說,“你眼睛紅了。”“風吹的。”“你鼻子也紅了。”“風吹的。”“你嘴脣在抖。”“冷。”白霽塵看着他,把外袍脫下來披在他身上。外袍還帶着他的體溫,暖暖的。林厭遲低着頭看着那件深灰色的外袍,攥緊了衣角。
下個月,白正源退了親。白霽塵不知道他是怎麼退的,不知道傅家有沒有爲難他,不知道他在外面說了多少好話、賠了多少不是。只知道那天晚上白正源坐在書房裏,一盞燈,一壺茶,坐了很久。白霽塵推門進去,“爹。”白正源沒有擡頭,“親退了。”白霽塵說“謝謝爹”。白正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個林厭遲,他對你好嗎?”“好。”“那就行。”
白霽塵退出書房,關上門。走廊裏燈光昏暗,他靠着牆壁笑了,笑着笑着眼淚就流了下來。白正源不會說“我支持你”,只會說“他對你好嗎”。這句就夠了。
白霽塵和林厭遲在一起的消息很快傳遍了雲城。有人議論,有人好笑,有人搖頭。白霽塵不在乎。他在乎的人只有一個。那個人坐在樹下看書,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頭髮披散着。陽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他臉上,碎碎的,閃閃的。白霽塵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林厭遲。”林厭遲沒有擡頭。“嗯。”“我爹把親退了。”“嗯。”“我們以後可以在一起了。”“……”白霽塵問他,“你不高興嗎?”林厭遲擡起頭看着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裏有光。“高興。”白霽塵又問,“你笑了嗎?”“沒有。”白霽塵看着他,伸出手用拇指把他的嘴角往上推了一下。“現在笑了。”林厭遲把他的手拍開,耳朵紅了
又過了一段時間,沈嶼和顧衍之也在一起了。白霽塵一點也不意外,沈嶼來找他喝酒,喝了很多,臉紅得像煮熟的蝦。“白霽塵,我跟你說個事。”“說。”“我喜歡顧衍之。”“我知道。”“你怎麼知道的?”“你看他的眼神不一樣。”沈嶼愣住了,“甚麼眼神?”“像狗看到骨頭。”沈嶼沉默了很久,“你這是誇我還是罵他?”“誇你。也誇他。”“爲甚麼誇他?”“因爲他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好。”沈嶼又沉默了,把杯裏的酒喝完,站起來。“走了。”他走到門口回過頭,“白霽塵。”“嗯。”“謝謝你。”白霽塵看着他紅紅的眼眶,“謝甚麼?”“謝你沒有嫌棄我。”白霽塵笑了,“嫌棄你。但顧衍之不嫌棄就夠了。”沈嶼笑了,笑着笑着眼淚就流了下來。他用手背擦了擦,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白霽塵一個人在院子裏坐了很久。月亮很圓很亮,照在槐樹上,把葉子的影子投在地上,細細碎碎的。他想了很多事——想到第一次在馬場見到林厭遲,想到他牽馬走過的樣子;想到第一次握他的手,他的手很涼,沒有抽走;想到他說“你”的時候,他的眼淚落下來。那些事過了很多年,他記得很清楚。不是他記性好,是每一件都值得記住。
林厭遲從屋裏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手裏拿着兩杯茶,遞給他一杯。“在想甚麼?”“在想你。”“想我甚麼?”“想你第一次跟我說你叫林厭遲。”林厭遲端着茶杯,低頭看着杯中的月亮。白霽塵湊過去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林厭遲沒有躲,把臉靠在他的肩膀上。“以後不許想以前的事。”“爲甚麼?”“想以前的事,說明現在不夠好。”白霽塵把他摟緊,“現在很好。以後會更好。因爲有你在。”
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月亮慢慢地移到了樹梢,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沈嶼說,這棵樹很多年沒開花了。林厭遲走的那年它就沒有開。白霽塵每年春天都會回來看它,看它有沒有發芽,有沒有結苞。他現在懷裏摟着一個人,不是十七歲,他還在。樹在,人在,花會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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