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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年[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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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年

雲城的年,是從臘月二十三開始的。那天白霽塵在羣裏發了一條消息:“小年了,你們甚麼時候回來?”沈嶼的語音回覆來得很快,快得像是在手機那頭蹲守。“年二十九!顧衍之也是!機票買好了!你給我準備好火鍋!”——語音很長,長到微信自動壓縮成了語音條,聲音還是和以前一樣,中氣十足,像在操場上喊“傳球”的那個聲量。白霽塵聽了兩遍,笑着給林厭遲看。林厭遲正在廚房裏熬粥,看了一眼手機屏幕,又看了一眼白霽塵。“他每年都這樣。”白霽塵說,“嗯。”又把語音放了一遍。林厭遲聽着沈嶼的聲音,嘴角有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他低下頭繼續攪粥。粥在鍋裏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臘月二十九,白霽塵和林厭遲去機場接沈嶼和顧衍之。沈嶼遠遠地走出來,穿着一件紅色的羽絨服,圍巾是黑色的,帽子是灰色的,手套是藍色的。整個人像一棵被裝飾過的聖誕樹。他推着行李車飛奔過來。“白霽塵!!!”白霽塵被沈嶼一把抱住,他的骨頭硌着白霽塵的胸口,硌得生疼。白霽塵咳了兩聲,“你輕點。”沈嶼鬆開他,上下打量,“你胖了。”“你才胖了!”“我胖了?”沈嶼低頭看了看自己,“我哪裏胖了?”“你全身都胖了!”“這叫壯!不叫胖!”兩個人站在到達口吵,旁邊的人都在看。林厭遲站在旁邊面無表情,顧衍之推着行李車站在他旁邊面無表情。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同時開口。“走吧。”

白氏莊園已經粘貼了春聯。傅知意不知道甚麼時候換的。大門上的春聯是她自己寫的,字跡圓潤溫柔,和她的人一樣。上聯“春回大地千山秀”,下聯“福滿人間萬象新”,橫批“春滿人間”。白霽塵站在大門口看了很久。傅知意的字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的字是娟秀的,有力的,筆鋒很硬。現在的字軟了,圓了,沒有筆鋒了,像握筆的手沒有力氣了。她在老去,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在白霽塵看不見的地方。

沈嶼和顧衍之住進了白氏莊園的客房。傅知意早就把房間收拾好了,牀單是新換的,淺藍色的,印着小碎花。窗簾拉開了,陽光照進來,窗臺上放着一盆水仙花。傅知意說,“水仙是過年前買的,特意挑的開得最好的。”沈嶼站在窗前看着那盆水仙,花瓣是白色的,花心是黃色的。他看了很久,對顧衍之說,“阿姨真好。”顧衍之把行李箱放好,“嗯。”

大年三十,白霽塵起得很早。廚房裏熱鬧了起來,傅知意穿着圍裙在竈臺前忙碌,鍋裏燉着雞,咕嘟咕嘟的。蒸籠裏蒸着魚,白色的蒸汽從鍋蓋的縫隙裏冒出來。她正在切菜,砧板上篤篤篤的。沈嶼也起得很早,穿着那件紅羽絨服,蹲在廚房門口看傅知意做飯。“阿姨,您在做甚麼?”“紅燒肉。”“好香啊。”“你喫早飯了嗎?”“沒有。”“去洗手,飯好了。”

白霽塵從樓上下來,看到沈嶼蹲在廚房門口的樣子,想起以前高中時沈嶼也是這樣蹲在他們家廚房門口等他媽媽做飯。他媽媽也穿着圍裙,竈臺上也燉着肉,也是紅燒肉。時間過了那麼多年,沈嶼沒有變。還是愛喫紅燒肉,還是愛蹲在廚房門口,還是愛在開飯前把手伸向那盤剛出鍋的肉。

白正源今年破例沒有去公司。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面前擺着茶具,手裏拿着報紙。白霽塵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爸,過年好。”白正源“嗯”了一聲,把報紙翻了一頁。“沈嶼和顧衍之來了?”“來了,在廚房。”“讓你媽多準備點菜。”白霽塵笑了,“準備了,一大桌。”

白正源放下報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沒有看白霽塵,但他的目光落在了白霽塵放在膝蓋上的手上。那隻手和林厭遲的扣在一起。“你甚麼時候帶他回家?”白正源忽然開口。白霽塵愣了一下。白正源沒有看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白霽塵握緊了林厭遲的手,“他已經在家了。”白正源沒有說話,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站起來,揹着手走向餐廳。他的背影很慢很慢。林厭遲看着那道背影看了很久,他低下頭,看着白霽塵握着他的手。“白霽塵。”“嗯。”“你爸爸,是在問我甚麼時候叫他爸爸嗎?”白霽塵想了想,“大概吧。”“你覺得他同意了嗎?”“你覺得呢?”林厭遲沒有回答,嘴角那個極淡極淡的弧度又出現了——不是笑,但比笑更讓人心動。

年夜飯一大桌,傅知意做了十幾道菜,盤子摞着盤子。大家都坐下了,沈嶼坐在顧衍之旁邊,林厭遲坐在白霽塵旁邊。白正源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過年好。”所有人端起酒杯,“過年好!”玻璃杯碰在一起,叮的一聲,清脆的,亮堂的。白霽塵喝了一大口,冰涼的酒液順着喉嚨滑下去,燒起來。

沈嶼第一個動筷子。他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裏,嚼了兩下,“好喫!”又夾了一塊,又好喫。又夾了一塊,又好喫。白霽塵看着他,“你是來喫年夜飯的還是來表演喫飯的?”“我是來喫年夜飯的!”沈嶼的筷子沒停過,從紅燒肉喫到清蒸魚,從清蒸魚喫到白斬雞,從白斬雞喫到蒜蓉西蘭花。他的碗裏堆得滿滿的,嘴裏塞得滿滿的。顧衍之在旁邊給他倒水,“慢點喫。”沈嶼含糊不清地說了句甚麼。白霽塵沒聽清,但大概是“好喫”。

林厭遲喫得很慢。他把每道菜都嚐了一口,嚐到紅燒肉的時候多夾了一塊。白霽塵看到了。林厭遲喜歡喫紅燒肉,在紐約的時候就喜歡。每次做了紅燒肉他都會多喫一碗飯。白霽塵把那盤紅燒肉端到林厭遲面前,別人都不用夾了。”全給你。林厭遲低頭看着那盤紅燒肉,“你幹嘛?”“給你喫。”“別人也要喫。”“別人是沈嶼。沈嶼甚麼都喫。”沈嶼在對面聽到了,“白霽塵!你甚麼意思!”“沒甚麼意思,就是誇你胃口好。”“你這是誇我嗎?”“是誇你。”沈嶼把最後一塊紅燒肉夾走了。

白正源喝了點酒,臉微微泛紅。他放下酒杯看着白霽塵。白霽塵也看着他。白正源沒有說甚麼只是拿起酒瓶給白霽塵倒了一杯,“再喝點。”白霽塵端起酒杯喝了。白正源又給他倒了一杯,他又喝了。白正源再倒,白霽塵端起酒杯,“爸,我喝不下了。”白正源看着他,看着他那張被酒氣蒸紅的臉。他說了一句讓白霽塵差點哭出來的話。“喝不下就放下。”

以前白正源會說“喝不了就別逞強”,會說“誰讓你喝這麼多的”,會說“你還有沒有點分寸”。他不會說“累嗎”,“辛苦嗎”,“需要我幫忙嗎”。他只會說“喝不下就放下”。這六個字翻譯過來是——“你不用甚麼都扛着,你可以靠我。”

白霽塵放下酒杯,低着頭看着碗裏那塊林厭遲夾給他的紅燒肉。他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沒有落下去,忍住了。他夾起那塊肉放進嘴裏,嚼了很久。很甜。

喫完飯白霽塵幫傅知意收拾碗筷,沈嶼幫着擦桌子,顧衍之幫着洗碗。客廳裏只剩白正源和林厭遲。兩個人坐在沙發上,隔着茶几,都不說話。白正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林厭遲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白正源放下茶杯,林厭遲也放下茶杯。白正源看着他,他看着白正源。電視機開着,春晚在演小品,觀衆在笑。客廳裏沒有人笑。白正源的嘴角動了動,林厭遲的睫毛顫了顫。白正源開口了。“林厭遲。”

林厭遲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白正源說,“霽塵這個孩子,從小被我慣壞了。他有甚麼不好的地方,你多擔待。”

林厭遲愣住了。白正源不會說這種話,他是那種把“慣壞了”嚥進肚子裏、把“多擔待”嚼碎了吞下去的人。他只會把話說反,說“喝不下就放下”,說“多準備一雙筷子”,說“那個小夥子不錯”。這三個字是白正源能說出的最接近“拜託你了”的話。不是“我同意你們在一起”,是“我把他交給你了,你要對他好”。

林厭遲看着白正源花白的頭髮、深深的皺紋、端着茶杯微微顫抖的手。他說了一句讓白正源的嘴角彎了一下的話。“他很好。沒有不好的地方。”

白正源看着林厭遲,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的手上——林厭遲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修長,骨節分明。那裏曾經貼滿創可貼,現在沒有了。白正源不知道那些創可貼的事,不知道那些菸頭燙的疤、皮帶抽的痕、酒瓶砸的傷。但他知道林厭遲的手,那雙手握過白霽塵的手,捧過他的臉,拍過他的照片,寫過他的名字。這就夠了。別的不重要。

窗外響起了鞭炮聲,噼裏啪啦的。春晚的主持人在倒計時,“五、四、三、二、一!”煙花在夜空中炸開,紅的、綠的、金的、紫的,一朵一朵的,像巨大的花束,把天空染成了白晝。

白霽塵站在窗前仰着頭看着那些煙花。林厭遲站在他旁邊也仰着頭看着,沈嶼和顧衍之站在他們身後。三個人肩並着肩,站成一排。煙花在頭頂上炸開,聲音很大,震得窗戶嗡嗡響。白霽塵側過頭看着林厭遲,林厭遲的側臉被煙花照亮,他的嘴角有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白霽塵看着他那個弧度,看了很久。

“林厭遲,過年好。”

林厭遲轉過頭看着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裏映着滿天煙火。光從他的瞳孔裏透出來,亮的,暖的。“過年好。”

沈嶼在身後喊:“白霽塵!新年快樂!!”白霽塵轉過身,沈嶼一把抱住了他,他很用力。白霽塵被他抱着,聽到他在耳邊說了一句話。“謝謝你還在。”白霽塵的眼淚湧了上來。他沒有哭,把沈嶼抱緊。“你也是。你也還在。”

顧衍之站在旁邊看着他們,推了推眼鏡。林厭遲站在旁邊看着他們,嘴角那個弧度又大了一點。沈嶼鬆開白霽塵轉過身一把抱住顧衍之,顧衍之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軟了下來,把手覆在沈嶼的背上。

白霽塵看着他們抱在一起的樣子,看着沈嶼把臉埋在顧衍之肩窩裏的樣子,看着顧衍之輕輕拍沈嶼背的樣子。他忽然想到很多年前沈嶼問他的那個問題——“喜歡一個人,是甚麼感覺?”那時候他還不知道答案。現在他知道了。喜歡一個人,就是和他一起過年。一年,兩年,三年,很多年。年復一年,從少年到青年,從青年到中年,從中年到老年。頭髮白了,牙齒掉了,走不動了。過年的時候還是坐在一起,喫同一盤餃子,喝同一杯酒,看同一場煙花。煙花滅了,年過完了,他們還在。

凌晨兩點,四個人坐在客廳的地毯上打牌。沈嶼和顧衍之一隊,白霽塵和林厭遲一隊。沈嶼輸了,輸得很慘。他手裏只剩一張牌了,林厭遲手裏還有一大把。沈嶼看着林厭遲,“你能不能讓我贏一次?”林厭遲看着他,“不能。”沈嶼看着白霽塵,“你能不能讓他讓我贏一次?”白霽塵看着他,“不能。”沈嶼看着顧衍之,“你能不能幫我說句話?”顧衍之推了推眼鏡,“不能。”沈嶼把牌扔了,“不玩了!”白霽塵笑了,林厭遲的嘴角彎了一下。顧衍之把地上的牌撿起來,洗了洗,重新發。“再來。”沈嶼哼哼唧唧地坐回去,拿起牌。這把沈嶼贏了。他把牌摔在桌上,“贏了!”白霽塵看着他,“你贏了就贏了,不用這麼激動。”“我等了一晚上!終於贏了!”“你等了一晚上就贏了一把?”“一把也是贏!”白霽塵笑着搖了搖頭。

窗外的煙花早就停了,鞭炮聲也稀疏了。夜很靜,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近處是牌落在桌子上的聲音。白霽塵靠着林厭遲的肩膀。林厭遲的呼吸很輕很輕,他以爲是困了。

“林厭遲。”

“嗯。”

“明年還一起過年。”

林厭遲沒有說話。過了很久,久到白霽塵以爲他睡着了。“一輩子。”兩個字,很輕很輕,輕到像雪落在地上的聲音。白霽塵聽到了,從犬吠聲裏、從牌落聲裏、從自己的心跳聲裏,準確地捕捉到了這兩個字。他把林厭遲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手指一根一根地插進他的指縫裏。扣得很緊很緊,緊到指節泛白。

新的一年,外面天快亮了,灰藍色的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漏進來,落在地毯上,落在他們的腳邊。牌還散在桌上,杯子裏的茶涼了。沒有人去收拾,都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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