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年闔視角番外:藤繞狐尾,歲歲皆歡[番外]
年闔視角番外:藤繞狐尾,歲歲皆歡
我在滄澗山紮根的第一百年,才終於能化出人形。那時山上只有松風與流泉,我常坐在溪邊,看自己的藤蔓在水中舒展,像無數條綠色的絲帶。我以爲會一直這樣過下去,直到某天清晨,聽到草叢裏傳來細碎的響動——一隻雪白的小狐貍,正抱着我新生的藤蔓啃得歡,毛茸茸的尾巴掃來掃去,耳朵尖還沾着露水。它看到我時,非但不怕,反而睜着圓溜溜的眼睛,衝我“咿呀”叫了一聲,像是在討食。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小獸。山上的松鼠會躲我,野兔會跑,只有它,敢湊到我身邊,用溼漉漉的鼻子蹭我的手。我抱起它時,它還不滿地扭了扭身子,像是嫌棄我弄亂了它的毛。
“以後就叫你見歡吧。”我摸了摸它的耳朵,“見你歡喜,也盼你歡喜。”
它聽不懂,只顧着在我懷裏找舒服的位置蜷起來,發出細微的呼嚕聲。那天起,我的藤蔓旁多了一團白絨球——我修煉時,它會趴在我膝頭睡覺;我採草藥時,它會跟在後面,把我剛挖的甘草偷偷藏起來;我對着月亮發呆時,它會用尾巴掃我的手背,像是在安慰我。
五十年後,它終於能化出半個人形,留着短短的頭髮,穿着我用樹葉縫的小衣服,尾巴卻還藏不住,走起路來一搖一擺。我教它念修煉的口訣,它總偷懶,把“清心寡慾”念成“清心喫糕”;我教它辨認草藥,它記不住名字,只知道哪種葉子嚼起來甜,哪種嚐起來苦。
有次我給它梳毛,它忽然說,小眉頭皺得緊緊的:“你是年闔,不是‘那株草’。”
我愣了愣,忽然笑了。原來它一直記着我不讓它這麼叫,卻偏要故意氣我。那天我煮了桂花蜜,拌在它最愛喫的野果裏,看着它喫得滿臉都是,忽然覺得,這百年的孤寂,都被這隻小狐貍填滿了。
又過了五十年,它一百歲生日那天,拉着我的手,說想下山看看。“山下有賣糖人的,有唱大戲的,還有好多好喫的。”它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星,“年闔,我們一起去好不好?”
我從未離開過滄澗山,可看着它期待的眼神,我點了點頭。下山的路走了三天,它一路都在嘰嘰喳喳,一會兒指給我看飛過的鳥,一會兒拉我去摘路邊的野菊。到了凡間小鎮,它第一次看到糖人,興奮得跳起來,非要我給它買個狐貍形狀的,說“這是我”。
我們在明朝的凡間過了十幾年逍遙日子。我開了家小茶館,她每天去街上聽戲,回來就學給我看,學得不像,還會自己笑倒在我懷裏。那時我以爲,這樣的日子會一直延續,直到那場天災降臨。
百姓們餓殍遍野,見歡紅着眼眶跟我說:“年闔,我們救救他們吧。”我知道動用妖力救人會遭天譴,可看着她的眼睛,我還是答應了。我們用藤蔓引水,用草藥治病,把積攢的糧食都分給了百姓,卻換來了“怪物”的罵名。
石頭砸過來時,我下意識地把見歡護在身後。藤蔓被砸斷的瞬間,我只覺得心口一疼,卻聽到見歡在我懷裏哭着說:“對不起,是我連累你了。”
回滄澗山養傷的二百年裏,我總怕她會後悔。她卻還是像以前一樣,會趴在我身邊,給我講她夢到的山下趣事,會把最甜的野果留給我。我給她做了條玉石手鍊,刻上我的藤蔓印記,說:“以後無論你在哪兒,我都能找到你。”
她三百歲歷劫那天,我一早起來就覺得心神不寧。剛想去找她,卻被一股黑氣纏住——是“僭越之影”的人,他們抓了我本體的根系,威脅我不準去見見歡。我被關在暗無天日的洞xue裏,每天都在想她有沒有危險,手鍊有沒有傳來她的消息。
二十年裏,我無數次想衝破束縛,卻都被黑氣傷得更重。直到他們覺得我沒用了,才放我回去,還抹去了我關於見歡歷劫的記憶。我回到滄澗山,只看到空蕩蕩的松樹,手鍊還在,見歡卻不見了。
我找了她很久,從明朝找到清末,從山野找到城鎮。直到民國八年,我在沈城的縵亭臺看到她——她穿着戲服,站在臺上唱《霸王別姬》,眼神冷冽,像變了個人。
我走過去,想遞上她愛喫的桂花糕,她卻轉身就走,說“戲票賣完了”。我愣在原地,不明白她爲甚麼要躲着我。後來我總去縵亭臺,送茶、送點心,只想離她近一點,可她始終對我冷淡,連一句“年闔”都不肯說。
直到對抗“僭越之影”時,她抓着我的手,問我“當年爲甚麼沒來救她”,我纔在記憶的碎片裏,想起那些被抹去的過往——洞xue的黑暗,根系的疼痛,還有她在手鍊裏傳來的、絕望的求救信號。
我看着她泛紅的眼睛,心裏像被藤蔓纏得生疼。“對不起,見歡,我來晚了。”
現在的日子,終於回到了最初的模樣。她在縵亭臺唱戲,我在清闕齋煮茶,閒時我們會坐在院子裏曬太陽,她會跟我說北山的狐貍們有多調皮,我會跟她講我找她時遇到的趣事。她偶爾還會抱怨我擼她的毛,卻不再像以前那樣扭身子躲開,反而會往我懷裏靠靠,說“再擼一會兒”。
前幾天,我給她做了件紅色的戲服,繡上狐貍和桂花。她穿上時,在鏡子前轉了一圈,尾巴不自覺地露出來,掃過我的手背。“好看嗎?”她問,眼裏滿是笑意。
“好看。”我摸了摸她的耳朵,“我們見歡,穿甚麼都好看。”
月光灑在我們身上,像滄澗山的流泉,溫柔又綿長。我想起第一次見她時,她抱着我的藤蔓啃得歡;想起她化出半個人形時,尾巴一搖一擺的模樣;想起我們在明朝的小鎮上,一起喫糖人的日子。
原來百年的時光,不過是藤繞狐尾的歲歲年年。只要她在身邊,無論經歷多少磨難,無論錯過多少歲月,我都願意等,願意陪,願意把世間所有的歡喜,都捧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