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寒假生活

寒假生活

臘月的風裹着冰碴子刮過祁家別墅的玻璃窗，留下一道道模糊的水痕，寒假的日子像被凍住的流水，慢悠悠地淌着，卻處處藏着化不開的凝滯。

祁家的客廳永遠亮着暖黃的燈，可這份溫暖，似乎從來都只偏向那個身形挺拔、眉眼帶笑的少年。祁生剛滿十八歲，身高竄到了一百八十八公分，肩寬腿長，穿着寬鬆的家居服也難掩利落的身形，他天生帶着一股張揚的朝氣，往哪兒一站，都是全家人目光的中心。

比他早出生一年的祁也，安靜地坐在沙發另一側，一百八十六公分的個子，身形清瘦，眉眼溫柔得像浸在溫水裏，指尖捏着一本攤開的複習數據，目光卻始終落在書頁上，不曾挪過半分。他習慣了沉默，習慣了站在祁生身後，承接父母不經意間遺漏的目光，也習慣了把所有翻湧的情緒，都藏在溫和的表象之下。

寒假伊始，祁生就成了家裏的忙人，同學聚會、籃球約局、出門逛街，每天都把日程排得滿滿當當，每次出門前，媽媽趙雯總會追在他身後，往他包裏塞零食和零花錢，絮絮叨叨叮囑他早點回家、彆着涼、少喝冰飲，語氣裏的寵溺，濃得化不開。而祁也大多時候都待在家裏，要麼刷題，要麼幫着家裏做些瑣事，偶爾會接到同學李靜雯和李鑫磊的電話，約他出去圖書館複習，他大多時候都會答應，只是出門前，從來沒有人爲他整理衣領，也沒有多餘的叮囑。

這天傍晚，祁生打球回來，一身汗溼，進門就嚷嚷着累，一屁股癱在沙發上，順手拿起祁也放在一旁的溫水喝了大半杯。趙雯立刻心疼地湊過去，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又拉過他的手看有沒有擦傷，嘴裏不停唸叨：“怎麼出這麼多汗？趕緊去洗個熱水澡，別感冒了，媽媽給你燉了湯，馬上就好。”

祁生笑着摟住媽媽的肩膀，語氣輕快又撒嬌：“知道啦媽，還是你對我最好。”他餘光瞥見一旁安靜收拾數據的祁也，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情緒，隨即又恢復了往日的開朗，擡手拍了拍祁也的胳膊，“哥，晚上一起喝湯啊？”

祁也擡眸，對上弟弟亮晶晶的眼睛，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溫和：“好。”

坐在一旁看報紙的爸爸祁東洋，這時才擡眼掃了兩人一眼，語氣平淡地對祁也說：“阿也，你弟弟打球累了，你去把他的球衣洗了，順便把陽臺的衣服收一下。”沒有詢問，沒有商量，只是理所當然的吩咐。祁也沒有絲毫異議，放下手裏的東西，起身拿起祁生扔在一旁的球衣，轉身走向陽臺。

他的動作輕柔，指尖劃過弟弟球衣上殘留的汗味，心臟莫名地抽了一下，快得讓他抓不住。他知道父母偏愛祁生，從小就是如此，祁生嘴甜、會討人喜歡，永遠是那個被捧在手心的孩子，而他性格內斂，不善言辭，似乎註定要成爲被忽略的那一個。他從不抱怨，也從不爭搶，只是默默守着自己的心思，守着對弟弟那份不能言說的、禁忌又滾燙的情感，在無人看見的角落，反覆煎熬。

晚飯過後，趙雯和祁東洋坐在客廳看電視，祁生抱着手機和同學聊天，時不時發出爽朗的笑聲，祁也則回到房間刷題。房門沒有關嚴，客廳裏的歡聲笑語斷斷續續傳進來，每一句都圍繞着祁生，問他假期想去哪裏玩，問他想要甚麼新年禮物，問他在學校有沒有受委屈，那些關切的話語，是祁也從未擁有過的待遇。

他握着筆的手指微微收緊，筆尖在草稿紙上劃出一道深深的痕跡，心底的酸澀一點點蔓延開來，不是嫉妒弟弟擁有的一切，而是嫉妒自己，只能以哥哥的身份，遠遠看着他，連靠近一步，都成了罪過。

沒過多久，李靜雯的微信消息彈了出來，是問他一道數學題的解法，祁也靜下心來，一步步把解題思路發給她。李靜雯是班裏的學霸，性格爽朗，和祁也關係不錯，偶爾會和李鑫磊一起跟祁也討論學習，三人常常約在圖書館一起復習。李鑫磊則是個大大咧咧的男生，總愛拉着祁也聊天，偶爾會調侃他太安靜，讓他多跟祁生學學，活潑一點。

祁也看着手機屏幕，輕輕嘆了口氣，他也想活得像祁生一樣，肆無忌憚，被人偏愛，可他做不到，他的溫柔，他的沉默，都是包裹着自己的鎧甲，也是困住自己的牢籠。

臨近十點，祁生推開了祁也的房門，手裏端着一碗溫熱的粥，走到他桌前，把粥放下：“哥，我看你晚上沒喫多少，媽熬的山藥粥，給你端了一碗。”

少年的眉眼在燈光下格外柔和，褪去了平日裏的張揚，多了幾分難得的細膩。祁也擡頭看着他，燈光落在祁生精緻的眉眼間，映得他眼底的笑意格外真切，那一刻，祁也的心跳驟然失控，慌亂地移開目光，低聲道：“謝謝。”

“跟我客氣甚麼。”祁生拉了把椅子坐在他身邊，看着他桌上的習題，隨口問道，“還在刷題啊？哥，寒假也別太累了，明天跟我一起出去打球唄？”

“不了，明天約了靜雯和鑫磊去圖書館。”祁也端起粥，溫熱的粥滑進胃裏，驅散了些許寒意，可心底的燥熱，卻越發濃烈。

祁生聞言，嘴角的笑意淡了幾分，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褲縫，沉默了片刻，才輕聲說：“又是他們啊……哥，你總跟他們待在一起，都不陪我了。”

這話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聽得祁也心頭一顫，他轉頭看向祁生，撞進弟弟深邃的眼眸裏，那裏面藏着他看不懂的情緒，有依賴，有執拗，還有一絲他不敢深究的偏執。

“我只是……去複習。”祁也慌忙錯開視線，聲音有些發緊。

“我知道。”祁生看着他泛紅的耳尖，眼底閃過一絲晦暗，隨即又笑了起來，恢復了往日的開朗，“行吧，那你早點休息，別熬太晚，粥趁熱喝。”說完，他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頓，卻沒有回頭，徑直離開了房間。

房門被輕輕帶上，祁也握着碗的手指微微泛白，碗裏的粥還冒着熱氣，可他卻覺得渾身冰冷。他太瞭解祁生了，弟弟看似大大咧咧，心思卻比誰都細膩，剛纔那一瞬間的情緒，根本瞞不過他。

他不敢去想，祁生是不是察覺到了甚麼，更不敢去想，若是這份禁忌的情感被戳破，他們會落得怎樣的下場。父母的偏愛，世俗的眼光，血緣的枷鎖，每一樣，都能把他們徹底碾碎。

客廳裏，祁東洋和趙雯已經準備回房休息，趙雯看着祁生，依舊是滿臉的溫柔：“生生，早點睡，別玩手機太久。”

“知道啦媽。”祁生點頭應下，等父母回房後，他靠在走廊的牆壁上，擡頭看着祁也緊閉的房門，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只剩下一片深沉的落寞。

他從來都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他知道父母偏愛自己，也知道哥哥一直活在這份偏愛背後的沉默裏，他享受着哥哥的溫柔，依賴着哥哥的陪伴，可這份依賴，早就超出了兄弟之間該有的界限。他看着哥哥對別人溫和，看着哥哥和同學朝夕相處，心裏會莫名地煩躁，他想把哥哥留在身邊，想讓哥哥的目光，只落在自己身上。

可他也清楚，他們是親兄弟，這份心思，從一開始就是錯的，是見不得光的。

寒夜越來越深，窗外的風颳得更緊了，祁也坐在書桌前，粥已經涼透，他卻一口都喝不下。腦海裏全是祁生剛纔的眼神，那些壓抑了許久的情感，在這個寂靜的寒夜裏，瘋狂地滋生、蔓延，快要將他徹底吞噬。

他不知道，這樣隱忍又煎熬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也不知道，這份藏在血緣之下的隱祕愛意，最終會走向怎樣的毀滅。他只知道，從他對祁生動心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墜入了無邊的深淵，再也沒有回頭的路。

而走廊裏，祁生依舊站在原地，久久沒有離開，兄弟倆隔着一扇薄薄的房門，各自守着不能言說的心事，在這個冰冷的寒假夜裏，任由孤獨和禁忌的情愫，將彼此緊緊纏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