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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晨光熹微,通過厚重的窗簾縫隙,在臥室地毯上投下一條狹長的光帶。

陳知先醒了過來。身體還殘留着昨夜纏綿的慵懶和些許痠軟,但大腦卻在恢復清醒的瞬間,便被一種熟悉沉甸的焦慮攫住。她下意識地伸手摸向牀頭櫃上的手機。

屏幕解鎖,一連串的未讀通知跳了出來。十幾個未接來電,全部來自“媽”。還有好幾條未讀短信,點開,內容大同小異,從最初的催促,到後面的抱怨,甚至帶上了幾分道德綁架的指責:

“錢打過來沒有?你弟弟這邊等米下鍋呢!”

“養你這麼大,供你讀書,現在家裏有難處,你就這個態度?”

“翅膀硬了是吧?電話都不接了?早知道你是這麼個白眼狼……”

字字句句,像細密的針,紮在陳知心上。舊傷疤彷彿又被粗暴地揭開,內裏腐爛,發酸發澀的瘡口肌理暴露在空氣中,散發着令人窒息的黴味。

她握着手機的手指微微發抖,一種無力感和自我厭惡湧了上來。原來擁有了那麼多,那個永遠無法填滿的黑洞,依然能輕易地將她拖回自卑與惶恐的深淵。

她輕輕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毯上,生怕驚醒身旁還在熟睡的許言。走到窗邊,她拉開一小道縫隙,微涼的晨風拂面,卻吹不散心頭的陰霾。她不想讓許言看到自己這副樣子,不想讓那些不堪的瑣事,玷污了她們之間珍貴的關係。

身後的許言其實早已醒來。在陳知摸向手機的那一刻,她就察覺了。她閉着眼,卻能清晰地感受到身邊人身體瞬間的僵硬和隨後刻意放輕的動作。她聽到了那微不可聞的嘆息散在風裏,感受到了那站在窗邊久久不動的沉默。

許言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她知道陳知在爲甚麼煩惱。

她沒有立刻起身安慰,她知道陳知此刻不想讓自己看到她的脆弱,她懂得她的情緒。她只是靜靜地躺着,在腦海裏迅速回顧着昨夜聽到電話內容後,她便讓助理去調查了關於陳知家庭的簡單情況,以及她隨後做出的那個決定。

早餐時,氣氛有些微妙的凝滯。陳知努力表現得如常,但眼底的青黑和偶爾的走神,瞞不過許言的眼睛。

“今天有甚麼安排?”許言狀似隨意地問,將塗好果醬的吐司遞到陳知面前。

“去實驗室,修改一下會議發言的PPT。”陳知接過,小口喫着,沒甚麼胃口。

“嗯。”許言點點頭,抿了口咖啡,看似不經意地提起,“對了,昨天你母親打來電話……”

陳知拿着吐司的手猛地一頓,擡起頭,眼神裏瞬間充滿了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許言看着她如臨大敵的模樣,心裏嘆了口氣,面上卻依舊平靜,語氣溫和地繼續道:“……我後來想了想,或許我們可以換個方式處理。一味迴避不是辦法。”

陳知抿緊嘴脣,沒有說話,等着她的下文。

“我讓助理聯繫了你父母,”許言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在談論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公事,“以項目組的名義,提供了一筆三十萬的‘家庭關懷基金’,算是提前預支你未來部分項目獎金的一種形式。並且明確告知他們,這是基於你優秀工作表現的特殊獎勵,僅此一次,希望他們能理解並支持你在海外專注學業和研究,暫時不要再爲家事頻繁打擾你。”

她頓了頓,觀察着陳知的反應,補充道:“錢是從我在海外的家族基金賬戶走的,與你無關,也不會影響你任何信用記錄。我只是希望,能幫你暫時卸下這個包袱,讓你能更專心地準備會議。”

陳知徹底愣住了。她看着許言,大腦一時無法處理這巨大的信息量。三十萬?家族基金?暫時卸下包袱?

她沒想到許言會這麼做。不是簡單的口頭安慰,不是與她一起抱怨家庭的不公,而是用如此實際,甚至堪稱霸道的方式,試圖爲她掃清障礙。

可這筆錢,像一根刺,恰好紮在了她心底最酸澀潰爛的舊傷上。她不想給那個家打錢,一刻都不想。那個無底洞,吞噬了她太多本該明媚的歲月。她忽然清晰地記起,高中時他們哭窮說沒錢給她交補習費,轉頭卻給弟弟買了最新款的遊戲機,那刺眼的包裝盒像針一樣紮在她眼裏。她想起大學四年,喫一頓餓兩頓,看着室友們討論新開的食堂窗口,自己只能默默計算着口袋裏的硬幣,盤算着下一份兼職的薪水甚麼時候能到賬,好去支付下一個證書的考試費。

她想起無數個深夜,拖着疲憊的身子從便利店、從家教課堂回來,還要強撐着精神補小組作業,眼皮沉重得要用牙籤才能撐住。她所有的學費、生活費,幾乎都是自己一分一厘掙來的,浸透了自己的汗水。他們憑甚麼?他們怎麼好意思如此理直氣壯地向她索取?!

複雜的情緒在她心中翻湧。有詫異,有無措。

她知道許言是在用她的方式,告訴她:“別怕,有我在。這些瑣事,我來處理。你只需要安心飛向你的天空。”

陳知的眼眶微微發熱。她低下頭,盯着盤中剩下的吐司,很久沒有說話。

許言也沒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她能看出陳知的掙扎,複雜又翻湧。

最終,陳知擡起頭,目光復雜地看向許言,聲音有些沙啞,帶着一種試圖解釋卻不知從何說起的艱難:“你……你不必這樣的。” 她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餐巾,“我不是……我不是覺得你做得不對,或者不感激。只是……”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要努力剝開自己最不願觸碰的部分:“我只是……不想用錢去填那個洞。那不是洞,那是個……無底的黑窟窿。你填進去三十萬,他們只會覺得這棵樹還能搖下更多果子,下次可能就是五十萬,一百萬……爲了弟弟的婚房,爲了弟弟的車,爲了弟弟的……”

她猛地停住,深吸了一口氣,彷彿那些字眼帶着毒。那些被強行壓下屬於過往的尖銳碎片,此刻爭先恐後地割裂着她的理智。

“許言,你知道嗎?”她擡起眼,眸子裏氤氳着水汽,一種近乎痛苦的清明,“他們從來沒有……從來沒有問過我在外面過得好不好,喫得飽不飽,冬天宿舍有沒有暖氣。他們只會說,‘你是姐姐,要懂事’,‘家裏就指望你了’。”

那些委屈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垮了暫時的平靜:“我上大學的時候,他們沒錢給我生活費,說家裏緊。可轉頭就能給弟弟買最新款的手機,眼睛都不眨一下。我喫一頓餓兩頓,啃着幹饅頭去圖書館,就爲了攢錢考那些能讓我找到更好兼職的證書。我三天兩頭跑兼職,晚上回來熬夜補小組作業,困得趴在桌子上睡着……這些,他們都知道,可他們覺得是應該的,是我這個做姐姐的‘該付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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