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1/2）

第21章

從那條老舊的小巷走出來，陽光似乎都變得格外清冽。陳知深深吸了一口氣，肺葉間彷彿還殘留着老牆青苔的潮溼氣息。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是林薇發來的消息。

“小知，錢我給你轉回去了。十萬塊不是小數目，你在外面賺錢不容易，別這麼大手大腳。你的心意姐收到了，比甚麼都貴重。”後面跟着一個銀行轉賬退回的提示。

陳知看着屏幕，眼眶微微發熱。她知道，林薇姐還是那個林薇姐，永遠先爲她考慮。她點開轉賬記錄，再次點了退回。

“姐，”她指尖飛快地敲着字，語氣帶着不容拒絕的堅持，“這錢不是隨便給的，是給你添嫁妝的。以前你幫我那麼多，我都記得。你就讓我也爲你做點甚麼，好嗎？不然我心裏過意不去。”

她頓了頓，又補上一句，發自肺腑：“真的，謝謝你。”

這一次，林薇那邊沉默了很久，最終回了一個擁抱的表情。“……好，姐收下。謝謝你，小知。你一定要好好的。”

放下手機，陳知感覺心裏某個空缺的角落，被輕輕填滿了。給予，原來也是一種治癒。

許言在一旁靜靜地看着她。她能感受到陳知身上那種微妙的變化。

“接下來想去哪兒？”許言柔聲問，彷彿她們只是在進行一次尋常的漫步。

陳知擡眼，望向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去我上過的小學和中學看看吧。”

她們沒有開車，就這樣並肩走在冬日暖陽下的街道上。陳知指着不遠處一個掛着嶄新牌匾，但建築明顯有些年頭的學校：“那就是我小學，門口那棵大榕樹還在。”

回憶浮現，彷彿放學鈴聲再次響起，孩子們像出籠的小鳥湧向校門。她總是最後一個慢吞吞地走出來，因爲知道不會有人來接。她看着同學撲進父母懷裏，喫着剛買的零食，只能默默攥緊書包帶，低頭快步走回那條幽深的巷子。

“那時候，最怕開家長會。”陳知語氣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

許言的心微微揪緊，她能想象那個小小的、總是躲在角落裏的身影。

她們又步行到了陳知的中學。校門翻新過，氣派了許多，但操場邊那排老舊的乒乓球檯還在。

“我體育課總選乒乓球，因爲便宜，自己買副拍子就能玩很久。”陳知笑了笑，那笑容裏帶着一絲自嘲，“也是在這裏，第一次知道，原來真的有同學會因爲家裏不給買最新款的球鞋而哭鼻子。”

而她，連一雙不起球的棉襪都要穿到破洞纔敢開口要新的。

許言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握緊了她的手。她的掌心溫暖乾燥，傳遞着無聲的支持和理解。她不需要多問，就能從陳知寥寥數語和這些熟悉的場景裏，拼湊出她整個灰暗而掙扎的青少年時代。

她們沿着陳知曾經上下學的路，一遍遍地走着。走過她曾躲在裏面看完了所有免費書籍的舊圖書館，可物是人非，如今早已改成商業中心，走過她曾爲了省下兩塊錢公交車費而徒步經過的漫長坡道，走過她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後，一個人偷偷哭了一場的小公園長椅……

每走過一個地方，陳知都會說上幾句，語氣從最初的晦澀，漸漸變得平靜，甚至偶爾會指着某個角落，說起一兩個當時覺得苦澀，如今回想卻有點好笑的細節。許言耐心地聽着，像一個最忠實的聽衆，用她的存在告訴陳知：我在，我看到了，我理解了你的所有。

陳知帶領着許言，重新踏過那些佈滿荊棘的來時路。不是沉溺於痛苦，而是告別，將那些沉重的過往，攤開在陽光和愛人的目光下，任由它們被審視，被理解，然後……被輕輕放下。

然而，現實的藤蔓總試圖再次纏繞上來。就在她們坐在那個小公園的長椅上，看着遠處嬉鬧的孩童時，陳知的手機又一次不合時宜執着地震動起來。

屏幕上閃爍的，依舊是那個熟悉令人心悸的備註。

一個，兩個，三個……未接來電像催命符一樣接連不斷。緊接着是信息提示音，一條接一條，不用看也知道內容——無非是哭窮、抱怨、指責她“白眼狼”，內核目的只有一個：錢。

陳知看着那不斷亮起的屏幕，臉上剛剛浮現的些許平靜和柔和，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憊和厭煩。那剛剛被陽光驅散些許的陰霾，似乎又要重新聚攏。

許言看着她緊抿的嘴脣和驟然繃緊的側臉輪廓，眉頭微蹙。她沒有出聲建議，只是將選擇權完全交還給陳知。

陳知盯着手機屏幕，那上面跳動的名字彷彿化作了母親歇斯底里的指責和父親沉默的縱容，化作了弟弟理所當然索取的眼神。那些聲音穿越時空，再次在她耳邊嗡嗡作響，試圖將她拖回那個永遠無法滿足的黑洞。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種近乎冰冷的清明。

然後，在電話又一次響起的時候，她伸出手，沒有接聽，也沒有掛斷，而是直接長按電源鍵。

屏幕暗了下去。

世界，瞬間清淨了。

所有的嘈雜、索取、道德綁架，都被隔絕在那小小的漆黑的屏幕之外。

她將手機隨手塞進口袋，擡起頭，望向遠處天空漂浮的雲朵，長長地、緩慢地籲出了一口氣。那氣息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然後緩緩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