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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冰冷的雨聲隔絕在厚重的大門之外,別墅內陷入一片死寂,唯有中央空調發出低微的嗡鳴。玄關處的地毯上,洇開了一小灘從門外漫入的雨水,混雜着泥漬,像一道醜陋的傷口。

許言依舊站在門口,握着槍的手垂在身側,指節因爲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槍身冰冷的觸感通過皮膚傳來,卻遠不及心底那片迅速蔓延開來的空洞。她看着那扇緊閉的門,彷彿還能看到陳知決絕離去的背影,被暴雨吞噬,消失不見。

“呵……”一聲極輕的,帶着自嘲意味的氣音從她喉間逸出。她緩緩擡起另一隻空着的手,舉到眼前,藉着玄關昏黃的燈光,看着自己穩定得沒有一絲顫抖的手指。就是這雙手,剛剛扣下了扳機,射出了一顆真正的子彈,只爲了留下一個想走的人。

她覺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瘋了。被連日來實驗室數據的焦頭爛額、家族步步緊逼的壓力、還有陳知那一次次輕易的“分開”徹底逼瘋了。那一瞬間,甚麼理智,甚麼風度,甚麼剋制,全都被一種近乎毀滅的佔有慾和恐慌吞噬。她不能忍受陳知離開,哪怕是用最極端的方式挽留。

可現在,人還是走了。她甚至都沒有數完那三個數。

許言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雙腿都有些麻木。她纔像是忽然回過神來,動作有些僵硬地退掉彈匣,檢查槍膛,確認安全後,將這把平時鎖在書房保險櫃深處,極少動用的配槍,隨手放在了玄關的櫃子上。金屬與木料碰撞,發出沉悶的一響。

她轉過身,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客廳。一切如常,卻又處處不同。沙發上隨意搭着陳知昨天看文獻時蓋的羊絨毯子,茶几上放着她喝了一半水的杯子,印着淺淺的水印。書架顯眼的位置,插着幾本陳知正在用的社會學專着。空氣中,彷彿還殘留着她身上那股清冽又溫柔的氣息。

這裏,明明充滿了陳知的痕跡。每一個角落,都記錄着她們共同生活的片段。溫暖的,親暱的,爭執的,還有剛纔……冰冷決絕的。

許言的視線最終落在了客廳中央的茶几上。在那盞設計感十足的檯燈旁邊,安靜地躺着一樣東西——那枚她親手爲陳知戴上鑲嵌着褐色鑽石的戒指。戒圈在燈光下流轉着溫潤的光澤,那顆對應着陳知眼尾小痣的褐色鑽石,依舊閃爍着獨特的光芒,只是此刻看來,刺眼得令人心碎。

陳知把它脫下來了。在離開前,或許就在她說出“分開”之後,或許更早。她就那樣隨意地,將它放在了這裏,像丟棄一件不再需要的物品。

許言一步一步走過去,腳步很輕,彷彿怕驚擾了甚麼。她在沙發前蹲下身,伸出手,指尖在即將觸碰到戒指時,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然後,她才小心翼翼地,像對待易碎的琉璃,將那枚戒指撚了起來。

鉑金的指環彷彿還殘留着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體溫,是陳知留下的最後一點暖意。許言將戒指緊緊攥在掌心,堅硬的戒圈硌着皮肉,帶來清晰的痛感。她低下頭,額頭抵在攥緊的拳頭上,閉上了眼睛。

偌大的客廳裏,只有她一個人蜷縮在沙發邊的身影,被燈光拉得很長,透着一股濃得化不開的孤寂。

一滴溫熱的液體,毫無預兆地,順着緊閉的眼睫縫隙滲出,滑過挺直的鼻樑,滴落在她緊握的手背上,暈開一小點深色的痕跡。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她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肩膀幾不可查地微微聳動,淚水無聲地洶湧而出,迅速浸溼了她手背的皮膚和掌心那枚冰冷的戒指。

她在哭。爲陳知的決然離去,爲自己失控的瘋狂,爲這看似堅不可摧,實則一擊即碎的感情。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手邊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屏幕亮起,顯示着助理的名字,以及一連串未讀的工作郵件提示。

現實世界的齒輪,並不會因個人怎樣而停止轉動。

許言猛地吸了一口氣,擡起手,用袖子胡亂擦去臉上的淚痕。再睜眼時,除了眼眶還殘留着些許未散盡的紅,那雙眸子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冷靜與深邃,彷彿剛纔那場無聲的崩潰從未發生。只有掌心被戒指硌出的深深印痕和手背上未乾的溼意,證明着甚麼。

她將戒指放在一旁的茶几上,起身,走向一樓的書房。經過玄關時,她瞥了一眼那把槍,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徑直走了過去。

書房裏燈火通明,三面巨大的顯示屏上滾動着複雜的圖表和數據。許言坐進寬大的皮質座椅,打開電腦,點開最新的郵件。FDA對三期臨牀某個亞組數據穩定性的質疑,合作方因此產生的動搖,競爭對手趁機散播的謠言,以及家族內部某些人落井下石的“關切”……無數亟待處理的麻煩事撲面而來。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回覆郵件,撥通越洋電話,語氣冷靜、專業,彷彿剛纔那個在暴雨夜對愛人舉槍,又獨自蜷縮在客廳落淚的女人,只是另一個平行時空的幻影。

然而,在會議間隙,當她端起已經冷掉的咖啡時,目光會無意識地落在自己空蕩蕩的左手上。那裏原本應該戴着與陳知配對的另一枚戒指。她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無名指的指根,那裏光滑一片,甚麼也沒有,只有一種空落落的不適感,提醒着失去。

夜深了,別墅裏安靜得可怕。許言處理完最後一輪緊急事務,揉了揉脹痛的太陽xue。她沒有立刻回臥室,而是起身,像幽靈一樣在別墅裏緩緩踱步。

她走過陳知的書房,裏面還亮着燈,是她之前忘記關了。書桌上攤開着寫了一半的論文草稿,字跡清秀有力。她走進去,沒有動任何東西,只是站在桌邊,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跡,看了很久。然後,她伸手,關掉了檯燈。房間陷入黑暗。

她走進廚房,冰箱上還貼着陳知之前寫的購物清單,字跡有些可愛。她拉開冰箱,裏面還有陳知喜歡的牌子的酸奶和水果。她拿出一瓶水,擰開喝了一口,冰涼的水劃過喉嚨,卻壓不住心底翻騰的情緒。

最後,她回到了臥室。那張寬闊的大牀上,似乎還殘留着昨夜相擁而眠的溫度和氣息。她站在牀邊,沒有躺下,只是靜靜地看着。然後,她轉身,從衣帽間取了一套乾淨的睡衣,走進了客房的浴室。

這一夜,主臥的燈始終沒有亮起。

……

許言的工作強度像鐵人,無懈可擊。她幾乎以實驗室和公司爲家,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甚至更少。她高效地處理着危機,與FDA周旋,安撫投資人,反擊競爭對手的詆譭,同時還要分神應對家族內部不時傳來的問候和施壓。

她看起來那麼的無懈可擊。會議上的發言依舊犀利精準,談判桌上的氣勢依舊壓倒一切,面對質疑時的反擊依舊快準狠。她迅速消瘦下去,原本就線條清晰的下頜線更加鋒利,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卻亮得驚人,銳利而專注,彷彿將所有情緒都壓榨成了工作的燃料。

只有極少數時刻,比如深夜獨自回到空曠得令人心悸的別墅,比如在連續工作十幾小時後短暫的放空間隙,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空洞纔會悄然襲來。她會下意識地去摸左手無名指,或者走到客廳,看着茶几上那兩枚她後來放回絲絨盒子裏的戒指,發呆片刻。然後,像是被甚麼驚醒,迅速收回視線,重新投入永無止境的工作中。

她沒有試圖聯繫陳知,一次也沒有。陳知的手機號碼沒有被拉黑,但也沒有再響起過。社交軟件上,陳知的頭像安靜地躺在列表裏,最後一條狀態還停留在回國前。她們共同生活的這個空間裏,屬於陳知的物品,許言沒有去動,也沒有收起,就任由它們保持着原樣,彷彿主人只是臨時出門,很快就會回來。

但這刻意維持的“原樣”,本身就成了最顯眼的提醒。

一週後的一個傍晚,許言難得在晚餐時間回到了別墅。她沒甚麼胃口,讓廚師簡單做了點沙拉。喫飯時,她接到了林薇打來的越洋電話。她都快忘記自己是何時給了陳知的林薇姐自己的聯繫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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