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1/3)
第26章
連續的高強度工作像一劑強效麻醉,暫時麻痹了神經末梢的劇痛。許言像個不知疲倦的機器,處理着數據、郵件、會議和談判。她睡得很少,即使躺下,睡眠也淺得像一層浮冰,底下是暗流洶湧的疲憊與空洞。
冰層碎裂在一個毫無預兆的深夜。
許言夢見自己站在一個陌生教堂的最後一排。陽光通過彩繪玻璃,灑下斑駁陸離的光影。聖壇前,陳知背對着她,穿着潔白繁複的婚紗,頭紗曳地。她身邊站着一個面目模糊的男人,穿着禮服,身形挺拔。牧師正在宣讀誓詞,聲音莊重而遙遠。
陳知微微側過頭,似乎對身旁的男人露出了一個微笑。那個笑容,溫柔,寧靜,帶着許言曾經擁有過、如今卻已陌生的滿足感。然後,她轉過頭,目光似乎穿越了人羣,遙遙地望了過來。她的眼神清澈,平靜,沒有怨恨,沒有留戀,甚至沒有一絲波瀾,就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許言想喊,喉嚨卻像被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她想衝過去,身體卻像釘在原地,動彈不得。她只能眼睜睜看着陳知轉過身,與那個男人交換戒指,聽着那聲清晰的“我願意”,看着他們在衆人的祝福聲中接吻。
陽光刺痛了她的眼睛。在意識沉入更黑暗的深淵前,一句破碎、不知從記憶哪個角落翻湧出來的詩句,夾雜着窒息的痛苦,喃喃逸出她的脣齒,輕得彷彿嘆息,卻又重如千鈞,
“我的名字在你的生命中沉沒時……是否激起一滴淚的漣漪……”
沒有。夢中陳知的眼底,乾涸如荒漠。
許言猛地驚醒,從客房的牀上彈坐起來,冷汗瞬間浸透了絲質睡衣,緊貼在冰冷的皮膚上。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鼓,撞擊着肋骨,帶來真實的鈍痛。臥室裏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城市永不熄滅的霓虹流光,通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詭譎的色塊。
那個夢太過真實,真實得讓她四肢百骸都泛着冰冷的恐懼。陳知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像最鋒利的冰錐,扎穿了她用工作構築的所有防禦。
不行。她不能忍受。一刻也不能。
甚麼冷靜,甚麼空間,甚麼等待時機……去他爹的。她現在就要見到她。現在。
許言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毯上,冰冷的觸感讓她混亂的大腦稍微清醒了一瞬。她沒有開燈,憑着記憶走到衣帽間,隨手抓了件外套套在睡衣外面,甚至沒顧上換鞋,就那樣穿着室內的軟底拖鞋,抓起了車鑰匙和手機,衝出了別墅。
深夜的街道空曠寂寥。許言將跑車開得飛快,引擎的低吼撕破了夜的寧靜。她不知道自己具體要去哪裏,但手指彷彿有自己的意識,在車載導航上輸入了一個地址——那是她派去的人每天彙報中提到的,陳知目前落腳的地方,一個位於大學附近、治安尚可但環境普通的單身公寓樓。
是的,監視。從陳知在那個雨夜離開後,許言就動用了她很少動用的,遊走於灰色地帶的人脈和資源,派人悄無聲息地跟上了陳知。她知道這很不道德,甚至有些卑劣,違背了她從小被灌輸的“教養”和“體面”。但那一刻,被拋棄的恐慌和失控的佔有慾壓倒了一切。她必須知道陳知在哪裏,在做甚麼,是否安全。她無法忍受陳知徹底消失在她的世界之外,那會比殺了她更難受。
她像一個溺水者,抓住了這根名爲“掌控”的稻草,哪怕這根稻草本身帶着尖刺,會劃傷她的手,玷污她的原則。她掌控事業,掌控資本,現在,她也想掌控那顆逃離的心,掌控那不可預測的行蹤。這是她維繫瀕臨崩潰理智的唯一方式。
車子停在那棟略顯陳舊的公寓樓下。許言坐在車裏,沒有立刻下去。她看着三樓某個沒有亮燈的窗口,根據報告,陳知就租住在那裏。這麼晚了,她睡了嗎?還是像自己一樣,在無眠的夜裏備受煎熬?
許言推開車門,夜晚的涼風讓她打了個寒顫。她走進公寓樓,沒有門禁,樓道里燈光昏暗,空氣中有淡淡的陳舊氣味。她一步步走上三樓,停在302室門前。
就在她擡起手,準備敲門的那一刻,門卻從裏面被拉開了。
陳知穿着簡單的家居服,手裏拎着一個垃圾袋,顯然是要出來丟垃圾。她擡起頭,看到站在門外的許言時,整個人瞬間僵住,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嘴脣微張,瞳孔因震驚而放大。
時間彷彿凝固了幾秒。樓道聲控燈因爲寂靜而熄滅,黑暗籠罩下來,只有遠處安全出口標誌發出幽綠的微光。
“你……”陳知的聲音乾澀無比,帶着難以置信,“你怎麼會在這裏?”
許言看着她。不過短短一週多,陳知似乎也清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陰影,臉色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在最初的震驚過後,迅速築起了熟悉的、疏離的防線。
“我做了個夢。”許言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樓道里顯得格外清晰,帶着夢境殘留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夢見你和別人結婚了。”
陳知握着垃圾袋的手指收緊,塑料發出細微的窸窣聲。她沒有說話,只是抿緊了脣。
“夢裏你看我的眼神,像看陌生人。”許言向前走了一小步,逼近了些,目光緊緊鎖住陳知,“陳知,告訴我,我的名字,現在對你來說,是不是真的已經沉沒了?連一滴眼淚的漣漪……都激不起了?”
她的語氣聽起來甚至算得上平靜,但眼底翻湧的卻是近乎偏執的探究和深不見底的痛苦。
陳知避開了她的目光,側身想從她身邊走過去扔垃圾,彷彿多停留一秒都是煎熬。“許言,別這樣。我們已經分開了。夢只是夢。”
“分開?”許言像是聽到了甚麼可笑的話,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單方面宣佈的分開,算數嗎?”她擋住了陳知的去路,目光落在她空蕩蕩的左手上,“戒指呢?還給我了,就以爲一切都兩清了?”
陳知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不知是因爲冷,還是因爲許言話語裏的壓迫感。她擡起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冷靜:“許言,我們都需要冷靜。現在這樣對彼此都好。你回去處理你的事情,我過我的生活……”
“你的生活?”許言打斷她,目光銳利地掃過她身後的門縫,那間狹小、簡陋的公寓內部隱約可見,“就是躲在這種地方?每天去圖書館啃三明治,晚上回來對着電腦寫那些可能永遠沒人看的文章?這就是你想要的‘不拖累我’之後的生活?”
陳知的臉色變得更白:“你……你怎麼知道?”她猛地意識到了甚麼,眼中閃過驚怒和難以置信,“你調查我?還是……你派人跟蹤我?!”
許言沒有否認。在昏暗的光線下,她的神情有種近乎冷酷的坦然。“是。”她承認得乾脆,“從你離開那晚開始。我知道你租了這裏,知道你每天去市立圖書館三樓的靠窗位置,知道你喜歡喫街角那家便利店的金槍魚三明治當午餐,知道你凌晨兩點還在修改論文……”
“夠了!”陳知厲聲打斷她,眼中充滿了失望,“許言!你知不知道你在做甚麼?你這是侵犯隱私!是控制狂!是變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