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1/2)
第30章
實驗室最高安保級別的B-4區,此刻燈火通明,卻瀰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重。空氣淨化系統運轉的微弱嗡鳴,掩蓋不住人心底的驚濤駭浪。
內核低溫樣本庫的合金大門敞開,內部精密控溫設備依舊閃爍着正常運行的綠光,但靠近門口的兩個編號爲“B4-017”和“B4-023”的液氮保存罐,其外部監控數據記錄儀被人爲破壞了接口,物理鎖也有輕微撬痕。更重要的是,隔壁相連的初步臨牀數據分析服務器的日誌顯示,在樣本庫異常訪問的同一時間段,有未經授權的數據拷貝嘗試,雖被防火牆攔截,但攻擊路徑極其專業,顯然是內鬼或極高明的外部滲透。
許言站在樣本庫門口,身上還穿着那件匆忙套上的黑色長風衣,臉色在冷白色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銳利如掃描儀,一寸寸掠過現場。她身後站着項目內核組的幾位成員,包括那位資深的生物統計學家副組長,以及安保負責人,人人面色凝重。
“破壞發生在昨晚至今日凌晨之間,正是常規巡檢交接班的空檔。”安保負責人彙報,聲音乾澀,“對方非常瞭解我們的安保盲點和流程。破壞了樣本罐的外部監測,但並未嘗試打開罐體或取走樣本,似乎意在製造‘潛在污染’或‘數據可靠性’的恐慌。數據服務器的攻擊也被及時阻斷,沒有實質性損失。但……”
“但消息已經走漏了。”許言接話,聲音平靜無波,卻讓周圍溫度驟降,“而且,是衝着動搖投資方信心,甚至引發FDA審查介入來的。”她太清楚這其中的關竅,一點點“可能”的污染風險,就足以讓謹慎的監管機構和投資者望而卻步,尤其是在項目推進的關鍵節點。
“內部排查情況?”許言轉向副組長。
副組長推了推眼鏡,遞上一份初步名單:“昨晚有權限進入B-4區,且在這個時間段行蹤無法完全確認的人員名單,包括三名輪值研究員,兩名設備維護工程師,還有……新來的數據模型優化師,艾倫·李。”
許言的目光在“艾倫·李”這個名字上停留了一瞬。這是兩個月前剛從競爭對手公司挖來的華人數據專家,背景乾淨,能力出衆,入職以來表現一直可圈可點。但“競爭對手”和“剛挖來”這兩個標籤,在任何時候都足以引起警覺。
“重點排查。”許言言簡意賅,“所有相關人員,包括艾倫·李,暫時停職,配合內部調查。在事情水落石出前,B-4區全面封閉,所有樣本轉移至備用安全庫。數據分析組,重新校驗所有關聯數據,我要確保萬無一失。”
命令清晰果斷,衆人迅速領命而去。許言獨自留在空曠的B-4區走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風衣口袋裏的那個黑色U盤狀設備——那是最高級別的應急加密通信器。她剛纔在車上已經通過它,與幾位絕對信任遊離在正式體系外的“影子”人員通了話,啓動了另一條隱祕的調查線。她從不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尤其是當對手可能來自內部,甚至可能牽扯到家族裏的某些人時。
接下來的幾天,實驗室氣氛凝重如山雨欲來。許言坐鎮中樞,每天睡的極少,眼睛裏血絲密佈,但思維依舊縝密迅捷。她不僅要處理危機本身,還要應對聞風而動的投資方的質詢,安撫團隊裏浮動的人心,同時還要分神留意家族那邊的動靜——她父親果然沒有放過這個機會,派了人來“關切”地詢問是否需要“家族力量”的幫助,被她冷言回絕。
壓力像不斷收緊的絞索。其他隱藏在絞索下的倒刺,時不時狠狠扎她一下,讓她在深夜獨自面對滿屏數據和報告時,驟然失神,心臟抽痛。
這種狀態下,人的耐心和容忍度會降到冰點。
衝突爆發在一次危機處理組的每日演示文稿會上。會議接近尾聲,討論到最近一次數據備份和驗證的細節。負責這部分彙報的,正是那位被暫時停職配合調查,但因其專業能力仍被允許參與部分遠程分析工作的新成員,艾倫·李。他通過視頻連接接入會議。
艾倫·李大概是爲了緩和緊張氣氛,或者單純是技術人員的習慣使然,在解釋某個驗證算法時,用了這樣一個模擬:“……這個驗證流程的設計思路,其實有點像我的‘處女作’論文裏用到的方法,雖然領域不同,但內核的疊代校驗邏輯是相通的……”
“處女作”這個詞,在學術圈常用,意指某人獨立完成的第一篇重要論文或作品,不含褒貶,是個中性描述。這只是“某些人”客觀描述的這個詞。但在許言看來,這個詞帶着物化性,侮辱性。
這個詞傳入許言耳中的瞬間,猝然點燃了她連日來積壓的煩躁、對潛在“內鬼”的疑竇、以及……
會議室的空氣瞬間凝固。屏幕上的艾倫·李似乎也察覺到了不對勁,聲音停了下來。
許言緩緩擡起頭,看向屏幕裏那張略顯困惑的華裔面孔,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冷得能凍死人。
“艾倫,”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帶着一種刻意放緩、令人不安的節奏,“你剛纔說,‘處女作’?”
艾倫·李愣了一下,點頭:“是的,許博士,是指我的第一篇獨立……”
“爲甚麼是‘處女作’?”許言打斷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爲甚麼不說‘處男作’?是不能說嗎?還是你覺得,‘處女’這個詞,天然就應該和‘作品’、‘成就’綁定在一起,而‘處男’就不配?”
一連串的質問,讓所有人都懵了。這聽起來完全不像是在討論技術問題。
艾倫·李臉色漲紅,顯然沒料到會引來這樣的詰問,他試圖解釋:“許博士,這只是個習慣說法,沒有別的意思……在學術界大家都這麼用……”
“大家都這麼用,就是對的嗎?”許言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壓抑已久的火氣,“還是說,你覺得女性特徵可以用來修飾作品,男性特徵處男就不行?這背後是不是隱含了某種性別歧視?認爲女性的‘第一次’(處女)具有特殊意義,值得標註,而男性的‘第一次’(處男)就無足輕重,甚至是個貶義詞?”
她的邏輯異常清晰,甚至帶着學術辯論般的尖銳,但結合此刻的情境和她的表情,任誰都能聽出這絕非一場單純的學術探討。
“我……”艾倫·李徹底語塞,額頭上冒出細汗。
“如果你覺得‘處女作’、‘處男作’都不合適,那爲甚麼不用‘首作’、‘初作’這樣更中性、更準確的詞?”許言步步緊逼,每一個字都像冰雹砸下來,“是詞彙量不夠,還是潛意識裏就默認了那些帶有性別色彩的陳舊用語是對的?”
會議室裏落針可聞。其他成員面面相覷,連大氣都不敢出。她們從未見過許言在這種專業場合,因爲一個用詞如此大發雷霆,這明顯已經超出了對事情本身的關注。
潛移默化的習慣真的會影響很多。
艾倫·李的臉由紅轉白,顯然受到了極大的羞辱和壓力,他張了張嘴,最終甚麼也沒說出來。
許言看着他,眼神裏沒有半分鬆動,只有冰冷的決斷。她靠回椅背,目光掃過會議室裏噤若寒蟬的衆人,最後落在人事主管身上,聲音恢復了平靜:
“HR,通知艾倫·李,他不再適合留在我的團隊。即刻起,解除一切職務權限,配合完必要的調查後,辦理離職手續。”
“許博士!”副組長忍不住低聲勸阻,“艾倫的能力確實出色,這次用詞可能只是無心之失,現在正是用人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