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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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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別墅重歸寂靜,寂靜被放大。兩名保鏢像兩尊沒有表情的塑像,沉默地守在別墅內外關鍵的出入口。陳知試過走到花園,便立刻禮貌而強硬地請她回屋,理由是“爲了您的安全”。她被困在了這裏。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被困住了,還是她甘願。

保鏢的效率高得驚人。不過半天時間,就將她那個狹小公寓裏的個人物品,全部打包送了回來。不是她那個簡陋的帆布袋,而是幾個印着某高端百貨logo的精美紙箱。她的舊書、穿了多年的棉質睡衣、用了好幾年的保溫杯、甚至那個有些掉漆的舊檯燈……這些與這裏格格不入的“破爛”,被妥善地安置在了她曾經的房間,與她那些許言購置質感高級的物品並置一室,形成一種荒誕又刺眼的對比。

夜晚,陳知躺在主臥那張寬闊柔軟的大牀上。牀單和枕頭套散發着陽光曬過後的潔淨氣息,以及一絲極淡的屬於許言常用那款洗衣液的冷香。被褥柔軟得能將人整個包裹進去,卻暖不了她此刻的心。

黑暗中,感官被無限放大。她能聽到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能感覺到身側空蕩蕩的冰涼。鼻尖縈繞的熟悉氣息,像無形的觸手,輕易就勾出了那些被刻意壓抑、關於許言的記憶——她沉睡時安靜的側臉,她晨起時微啞的嗓音,她工作時專注的眉眼,她偶爾流露的獨屬於自己的溫柔……還有那雙最後盛滿痛苦甚至有些瘋狂的眼眸。

思念如同潮水,無聲漫上,瞬間將她淹沒。她閉上眼,淚水從眼角滑落,沒入枕芯。身體比理智更誠實,它在渴望那個溫暖的懷抱,渴望那份令人安心的氣息。可理智卻在叫囂,提醒着她彈孔,提醒着懸殊,提醒着她無法改變的現實。

混亂的思緒將她拖入昏沉的睡眠,卻又墜入更繁雜的夢境。

夢境裏的大學教室,午後陽光有些刺眼。

稚嫩的陳知坐在階梯教室後排,低頭快速記着筆記。前排幾個平時就愛嬉鬧的男生忽然轉過頭,其中一個用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人聽見的聲音,帶着誇張的促狹笑意問道:“哎,陳知,聽說你是‘拉拉’?真的假的?”

教室裏瞬間安靜了一下,許多目光聚焦過來,好奇的,探究的,甚至帶着嫌惡的。

其中一個女聲也夾雜過來調侃,“陳知,你可別喜歡上我啊,我可是直女。”

陳知握着筆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在現實裏,她當時應該只是把頭埋得更低,假裝沒聽見,用沉默作爲脆弱的盾牌,任由羞恥和憤怒在心底灼燒,直到那男生自覺無趣地轉回頭。

但在夢裏,一切不同了。

她忽然擡起頭,目光清亮地看向那個提問的男生,臉上甚至帶着一絲奇異的平靜。她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突然寂靜的教室:

“同學,拉拉不是垃圾桶。”

她頓了頓,在對方錯愕的目光中,一字一句,清晰地補充:

“不是甚麼垃圾,都收。”

夢裏,那個男生臉色漲紅,周圍響起幾聲壓抑的輕笑和倒吸冷氣的聲音。陳知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暢快反擊感。然而,沒等她品嚐這份虛幻的勝利,夢境便扭曲切換。

校園咖啡館外,梧桐樹下。

一個穿着名牌、笑容自信的富家公子哥堵在她面前,手裏還捧着一束誇張的玫瑰。在被告知陳知的性取向後,他臉上的驚訝迅速被一種獵奇般、令人作嘔的興奮取代。

“女同性戀?哇哦,真酷!”他湊近些,壓低聲音,眼神裏閃着猥瑣的光,“那你談女朋友,我跟你‘談戀愛’……是不是就等於,我同時擁有了兩個女朋友?這玩法,想想就刺激啊!”

現實中,陳知當時只覺得一陣反胃和巨大的羞辱,硬生生忍着噁心,冷冷甩下一句“無聊”,便快步離開,背後還能聽到那人遺憾的嘟囔和同伴的鬨笑。

而此刻在夢裏,陳知沒有逃。她看着那張寫滿低級趣味的臉,忽然想起不知在哪本書裏看到的一句話,關於某些男性將女性情誼物化、色情化的可悲心態。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沒有絲毫溫度的笑:

“你知道嗎?想象力貧乏到只能將一切關係都套入自己那點貧瘠的慾望模板,是種病。”她微微偏頭,語氣帶着憐憫,“建議去看看醫生,精神科的。”

夢境再次碎裂。

夢境淡出,現實與回憶交織。

陳知在黑暗中輾轉,半夢半醒。那些被夢境勾起的塵封記憶,爭先恐後地湧現。

她想起了大一那年,懵懵懂懂被大三一位總是溫言細語、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學姐吸引。那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對另一個同性產生了超越友誼的好感和關注。她開始偷偷去圖書館查閱那些當時還頗爲冷僻、關於LGBT的書籍和文獻,在網絡上小心翼翼瀏覽相關的論壇和社羣。

那些陌生的詞彙和概念,一點點照亮了她內心的混沌,也帶來了更深的惶恐和孤獨。她像個蹣跚學步的孩子,在無人指引的暗夜裏,獨自摸索着自己的性向座標。

那位學姐後來怎麼樣了?好像畢業不久就聽從家裏安排,相親,結婚,生子,過上了最“正常”不過的生活。朋友圈裏偶爾曬出的全家福,笑容幸福。陳知早已不再關注。那條曾讓她心悸又迷茫的路徑,對學姐而言,或許只是青春裏一段無關緊要的插曲,早已被歲月妥帖收藏,或徹底遺忘。就像愛瑪少女時期讀過的那些浪漫小說,曾激起她對愛情無限瑰麗的幻想,最終卻只成爲她悲劇人生的蒼白註腳,與現實毫不相干。有些心動,未曾言說便已夭折,散落在時光裏,連憑弔都顯得多餘。

她又想起了那個富家公子哥真實的嘴臉,以及後來遇到的其他形形色色的人——得知她性取向後露出微妙表情的導師、試圖用“矯正”理論說服她的遠房親戚、在背後竊竊私語“可惜了長得這麼好”的陌生人……每一次,她都選擇了沉默、迴避或匆匆逃離。像一隻受驚的蚌,用堅硬的殼把自己包裹起來,將那些傷害、誤解和輕視,連同自己的敏感與憤怒,一起磨成心底細碎的沙礫。

往事總在回憶時被賦予意義。

陳知忽然有些恍惚。她想起那個雨夜許言在賽車場上近乎自毀的瘋狂,在實驗室危機中不眠不休的強撐,在家族壓力下孤身應對的冷硬……許言在用她的方式戰鬥,以一種不留餘地的姿態,對抗着來自各方的傾軋。而她陳知呢?她的戰鬥,似乎永遠停留在內心的掙扎與逃避上。像《地下室手記》裏那個神經質的主人公,充滿憤世嫉俗的內心獨白和無休止的自我剖析,卻在行動上畏縮不前,用自我折磨代替真正的反抗。

她和許言,彷彿站在天平的兩端。許言那頭是沉重的看得見的砝碼:財富、地位、家族責任、事業野心……而她這頭,只有一份單薄卻執拗的自我,一點可憐的自尊,和那一份不敢宣之於口的愛意。

這根本不對等,不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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