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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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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凌晨三點,別墅的門鎖發出輕微的電輔音。許言回來了。

陳知一直沒睡,蜷在客廳的沙發上,看着壁爐虛擬火焰跳躍的投影,像在看一場無聲的默劇。她聽到聲音,身體繃緊了一瞬,卻沒有動。

許言的腳步很輕,帶着深重的疲憊,但在空曠的寂靜裏依然清晰。她走進客廳,沒有開大燈,只有牆角一盞落地燈暈開昏黃的光圈。她身上還穿着那件黑色的長風衣,帶着室外夜風的寒意,頭髮不像往日一絲不茍,有幾縷散落在蒼白的額角。她的目光落在沙發上的陳知身上,停頓了幾秒,眼神在昏暗光線下晦暗不明。

“還沒睡?”許言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粗糙的木料。

陳知慢慢轉過頭,看向她。許言的臉色很差,眼底的紅血絲即使在這樣昏暗的光線下也清晰可見,下眼瞼泛着濃重的青黑,嘴脣沒甚麼血色。但她挺直的脊背和那種即使疲憊也揮之不去的氣場,依然讓她顯得銳利而……遙遠。

“在等你。”陳知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她坐直身體,雙手放在膝上,是一個預備談判的姿勢。

許言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種被疲憊壓制的瞭然。她脫下風衣隨手搭在沙發背上,走到陳知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身體向後靠去,閉上眼,擡手用力揉了揉眉心。這個動作泄露了她極度的倦怠。

“實驗室的事,”陳知先開口,不是詢問,而是陳述,“處理完了?”

“暫時。”許言沒有睜眼,聲音從指縫間漏出,帶着濃重的鼻音,“找到了內鬼,一個被對家收買的設備維護員。數據備份完好,樣本安全轉移,風險可控。但消息已經傳出去了,後續的公關和安撫……有的忙。”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陳知能想象其中無數個不眠的博弈夜晚。

短暫的沉默在兩人之間瀰漫,只有虛擬火焰無聲燃燒。

“許言,”陳知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迂迴,“我們談談。”

許言的手緩緩放下,她睜開眼,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陳知,裏面沒有甚麼情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彷彿所有的激烈都已經在連日的鏖戰中燃燒殆盡,只剩下冰冷的灰燼。

“談甚麼?”許言問,語氣平淡,“談你怎麼趁我不在,收拾東西想跑?還是談你那些沒有意義的天真理論?”

陳知的心臟像被針紮了一下。許言知道了,她一直都知道,哪怕人不在,也都在她的掌控之中。那種無所遁形的感覺再次襲來。

“我不天真,許言。”陳知迎着她的目光,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我只是……看清了現實。我們之間,隔着的東西太多了。”

“比如?”許言微微歪頭,像是真的在請教,但眼神裏的冷意卻更甚。

“比如,你剛纔處理的麻煩,是一個世界,而我,”陳知指了指自己,又環顧這間奢華的客廳,“我連理解那個世界的規則都需要費力。你在董事會、在實驗室、在家族的博弈場……而我,可能只是需要明天的一頓餐費,或者一篇論文能否通過盲審。” 她頓了頓,想起那些夢境和回憶,“我們的經驗、思維、面對的生存壓力,根本不在一個維度上。就像……伊麗莎白最初無法理解達西的世界,達西也輕視她那些‘鄉下親戚’帶來的麻煩。那不是誰的錯,是出身和環境塑造的鴻溝。”

許言靜靜地聽着,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指尖在沙發扶手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

“你爲我做的一切,”陳知繼續說,聲音有些發哽,“那些錢,那些資源,那些保護……我感激,真的。但它們同時也時刻提醒着我,我欠你的,我還不起。我們的關係從一開始就不是對等的。你是施予者,我是接受者。這種不對等,會讓感情變質,會讓付出變成負擔,會讓愛……變得難堪。”

“所以,”許言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帶上了一絲譏誚,“按照你的邏輯,只有兩個各方面完全‘對等’的人,纔有資格相愛?那這世界上大概沒有幾對情侶能符合標準。伊麗莎白和達西最後走到一起,難道是因爲突然階級平等了?不,是因爲他們克服了偏見,看到了彼此靈魂的價值。”

“那凱瑟琳和希斯克利夫呢?”陳知忽然反問,目光灼灼,“《呼嘯山莊》裏,他們的愛不夠熾熱,不夠超越世俗嗎?可階級的差異、教養的不同,最終讓他們彼此折磨,把愛變成了復仇的烈焰,燒燬了所有人。許言,我不想我們變成那樣。我不想有一天,我的存在,我的‘不夠好’,成爲你怨恨的理由;或者,你的‘施捨’,成爲我厭棄自己的源頭。”

許言敲擊扶手的動作停了。她看着陳知,眼神深處似乎有甚麼東西在碎裂,又有甚麼在重新凝聚。

“還有未來,”陳知趁着自己還有勇氣,把話說完,“我看不到我們的未來,許言。當激情褪去,當外界的壓力持續不斷,當你不再需要從我這裏尋找……‘與衆不同’的感覺時,我們靠甚麼維繫?靠你不斷的‘給予’,和我不斷的‘虧欠’嗎?還是靠鏈子和籠子?” 她最後那句話說得很輕,卻像重錘砸在兩人之間。

客廳裏陷入長久的死寂。虛擬火焰的光影在兩人臉上明明滅滅。

許久,許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起初很輕,帶着無盡的疲憊,然後漸漸變大,笑得她肩膀都在微微抖動,甚至笑出了眼淚。她擡手擦去眼角的溼意,看向陳知,眼神卻異常清醒。

“陳知,你說得對,也不對。”許言的聲音不再沙啞,反而變得清晰而冷靜,“我們之間是有鴻溝,但最大的鴻溝,不是階級,不是財富,甚至不是你說的那些經驗差異。”

她站起身,走到陳知面前,蹲下身,與坐在沙發上的陳知平視。這個姿態放低了她的高度,卻讓她的眼神更具壓迫力。

“最大的鴻溝,是你永遠在爲自己缺省一個‘受害者’或‘負擔’的角色,然後迫不及待地跳進去,上演一場悲壯的、自以爲是的‘犧牲’。”許言一字一句,“你把自己想象成伊麗莎白,面對達西的‘傲慢’感到屈辱;又把自己代入凱瑟琳,認爲註定會被‘希斯克利夫’的激情毀滅。你從那些文學悲劇裏尋找佐證,來驗證你內心早已認定的‘不可能’。”

“我不是……”陳知想反駁。

“你是。”許言打斷她,目光如炬,“你害怕成爲負擔,所以搶先一步宣佈自己是負擔;你害怕未來不確定,所以乾脆否定未來的可能性;你害怕我們的愛會在現實壓力下變質,所以現在就急於給它定下‘難堪’的結局。陳知,你這不叫清醒,你這叫怯懦。你用社會學理論、用文學把自己武裝起來,本質上卻是在真正的逃避。”

陳知被她的話刺得臉色發白,嘴脣顫抖。

“你說你還不起?”許言繼續,語氣急促起來,“誰要你還了?愛是交易嗎?需要秤斤論兩,等價交換?我給你的,是因爲我想給,我願意給,而不是投資,不是放債!你接受,是因爲你需要,或者僅僅因爲……那是我給的!就這麼簡單!你爲甚麼非要用‘虧欠’、‘不對等’這麼沉重的詞彙去玷污它?”

“至於未來……”許言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懇求,“未來是兩個人一起走出來的,不是靠一個人事先畫好藍圖!是,前路有荊棘,有家族的阻力,有外界的不解,甚至可能有很多我們此刻無法想象的困難。但那又怎樣?我們一起面對,一起解決,不行嗎?爲甚麼你連試都不願意試,就要判它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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