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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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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上海的梅雨季,黏稠得能將時間也濡溼、拉長。陳知下榻的酒店位於陸家嘴,高層套房落地窗外,是聞名遐邇的天際線,東方明珠與上海中心在鉛灰色雨霧中若隱若現,仿若海市蜃樓。

她剛結束一場關於“技術倫理與全球治理”的高級別閉門研討會,作爲被特邀的近年來在該領域聲名鵲起的青年學者,她的發言犀利而富於建設性,贏得了不少實質性的關注與合作意向。

疲憊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種篤定的充實。距離紐約那個倉促的黎明,已過去整整五年。五年,足以讓一顆種子在適宜的土壤裏紮根抽枝,初具亭亭之姿。她在西海岸那所大學的研究所做得風生水起,獨立領導團隊,項目屢獲資助,幾篇重量級論文奠定了她在交叉學科領域的地位。經濟早已獨立,甚至算得上優渥,在加州購置了臨海的小公寓,開着性能不錯的代步車。她學會了品鑑紅酒,偶爾也會購買一件設計簡約但價格不菲的羊絨衫獎勵自己。那個需要計算着硬幣喫三明治、在中餐館擦桌子的陳知,似乎真的被時光妥善收納,成了勳章上的一道黯淡卻堅實的基底。

只是,勳章佩戴處,肌膚之下,總有一小塊地方,在陰雨天,或某些萬籟俱寂的深夜,會泛起隱祕而持久的酸脹。

今夜便是如此。或許是連日的密集會議耗神,或許是窗外這無邊無際、籠罩着璀璨與迷離的上海夜雨,勾起了某些深埋的潮溼記憶。陳知在浴室蒸騰的熱氣中試圖放鬆,卻收效甚微。躺進酒店過分柔軟的牀榻,意識很快沉入混沌。

夢境不期而至。

並非旖旎舊夢,而是冰冷徹骨的恐懼。她夢見自己被困在紐約那間老舊公寓的樓道里,聲控燈壞了,只有安全出口標誌幽幽地綠着。她拼命想跑,雙腿卻像灌了鉛,身後有沉重而穩定的腳步聲逼近,不疾不徐,每一步都敲打在心臟收縮的間隙。她不敢回頭,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是許言。許言手裏似乎拿着甚麼東西,金屬的冷光在幽綠背景下一閃而逝。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不是爲了可能受到的傷害,而是爲了那種無處可逃的、被絕對掌控的窒息感。她張開口想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腳步聲停在了身後,一隻手搭上了她的肩膀,冰冷,有力……

陳知猛地驚醒,彈坐起來,冷汗浸透了真絲睡裙,黏膩地貼在背上。心臟在胸腔裏狂跳,擂鼓般撞擊着耳膜。房間裏一片漆黑,只有空調出風口微弱的氣流聲,和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她摸索着擰亮牀頭燈,暖黃的光暈驅散了部分夢魘,卻驅不散心底漫上來的寒意與……難以言喻的空茫。又是這個夢。這些年,類似的夢境以不同的變體,偶爾造訪。許言的面容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不變的是那種如影隨形的壓迫感和自己深陷其中的無力。

她起身,赤腳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被雨水暈染成一片模糊光斑的璀璨之城。上海,這座極速旋轉的龐然大物,充滿了機遇與野心,也與她記憶中任何與許言相關的地點毫無重合。可爲何偏偏在這裏,夢魘來得如此真切?

“人要有點到爲止的勇氣,對的錯的都過去了,好的壞的我們都翻篇了,能遇見是福氣,錯過也是……” 她低聲念着不知從哪裏看來的句子,像是在說服自己。指甲無意識地掐進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紅痕。

是啊,該翻篇了。她現在擁有的一切,是她憑自己一點一滴掙來的,乾乾淨淨,昂首挺胸。她不再是需要仰望誰的菟絲花,而是能爲自己、甚至爲更多人提供廕庇的喬木。許言,那個名字,那個人,連同與之相關的所有激烈、甜蜜與傷痛,都該被妥善安葬在時光的墳墓裏,立一塊無字碑,不再祭奠。

她給自己倒了半杯冰水,慢慢喝下,試圖安撫過於急促的心跳和紊亂的呼吸。然後,她重新躺下,關掉燈,強迫自己閉上眼。明天還有一場重要的簽約儀式,以及一個她推脫不掉的,由本次研討會主要資助方舉辦的私人晚宴。她需要休息。

後半夜,雨似乎小了些,但她睡得極不安穩,意識浮浮沉沉。

次日的簽約儀式在浦東一家頂級酒店的宴會廳舉行,順利得近乎平淡。陳知代表研究所與一家國內頂尖的科技企業簽署了長期合作框架協議,閃光燈下,她穿着得體的香檳色西裝套裙,笑容清淺,應對得體,與對方CEO握手時,姿態不卑不亢。媒體鏡頭裏的她,幹練,自信,散發着一種經過學識與閱歷沉澱後的獨特魅力。

儀式後的私人晚宴,設在酒店另一處更爲隱祕、設計感極強的空中花園餐廳。巨大的玻璃穹頂外,是雨後天青、華燈初上的魔都夜景,浦江兩岸流光溢彩,恍若星河傾瀉。賓客不多,但分量極重,除了學界翹楚,便是商界鉅子,空氣中流淌着低聲的談笑、水晶杯碰撞的脆響,以及名貴香水與雪茄混合的象徵權力與財富的氣息。

陳知端着一杯蘇打水,儘量讓自己停留在相對安靜的邊緣角落,與一兩位相熟的學者低聲交談。她的目光偶爾掠過衣香鬢影的人羣,平靜無波。這種場合,她已能從容應對,但心底深處,仍保留着一份學者式的疏離與審視。

然後,就在她不經意擡眼,望向入口方向的瞬間,時間彷彿被無形的手猛地按下了暫停鍵。

許言走了進來。

她穿着一身墨藍色絲絨晚禮服,剪裁極盡簡約,卻完美勾勒出她高挑挺拔的身形。長髮在腦後挽成一個鬆散而優雅的髮髻,幾縷碎髮隨意垂落,修飾着線條愈發清晰利落的臉頰。她臉上帶着慣常的、淡淡的社交式微笑,與迎上前的主辦方負責人握手寒暄,舉止從容,氣場強大。五年時光,將她打磨得更加璀璨奪目。

陳知端着杯子的手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冰涼的液體險些溢出。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驟然停止跳動,隨即又以失控的速度瘋狂擂動,血液呼嘯着衝上頭頂,又在瞬間褪去,留下四肢百骸一片冰冷的麻木。耳邊所有的喧囂瞬間退潮,化爲一片嗡嗡的白噪音,視野裏,只剩下那個在人羣中心、光芒萬丈的身影。

她怎麼會在這裏?這個晚宴的資助方,難道……是許家的產業?或是許言如今事業版圖的一部分?無數的疑問、驚訝、以及那些她以爲早已封存的、複雜難言的情緒,如同被驚動的蜂羣,轟然炸開,在胸腔裏橫衝直撞。

幾乎是本能地,陳知向後退了半步,將自己更深地藏進角落植物的陰影裏。她需要時間,哪怕只有幾秒鐘,來消化這猝不及防的“重逢”,來重新戴上那副名爲“平靜”的面具。

然而,許言的目光,彷彿帶有精準的雷達,在看似隨意地掃視全場時,略過那片陰影,然後,定格。

隔着衣香鬢影,隔着流淌的燈光與音樂,隔着五年的光陰與三千英里的距離,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猝然相接。

許言臉上的社交笑容未曾改變,甚至更加深了一些,但那雙深邃的眼眸裏,瞬間掀起的波瀾,卻未能完全掩飾。驚訝,只是一閃而過,隨即被更深的、難以解讀的幽暗所取代。她遠遠地,朝着陳知的方向,極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頷首致意。動作自然得彷彿只是對一位略有印象的與會者,但陳知知道,那不是。

那是一個確認。確認彼此的存在,確認這場重逢,並非幻覺。

陳知強迫自己,微微牽動了一下脣角,回以一個同樣剋制、同樣疏離的點頭。指尖緊緊摳着冰涼的杯壁,用力到骨節泛白,才能抑制住身體的細微顫抖。

接下來的時間,變得無比漫長又無比迅疾。陳知努力維持着表面的鎮定,與旁人交談,偶爾微笑,但全部的感官,都像不受控制地聚焦在許言身上。她看到許言周旋於賓客之間,談笑風生,遊刃有餘;看到有人向她引薦重要人物,她握手,交換名片,氣場不輸任何一位商界大佬;看到她偶爾側耳傾聽,目光專注,偶爾發表見解,言辭犀利而精準。

她變了,也沒變。依然是那個站在人羣中心、輕易吸引所有目光的許言,但似乎又有甚麼地方不同了。具體是甚麼,陳知在混亂中無法釐清。

晚宴過半,氣氛愈加熱絡。主辦方安排了簡短的致辭和祝酒。許言作爲重要嘉賓之一,被請上臺。她步履從容地走到麥克風前,燈光聚焦在她身上,墨藍色的絲絨禮服流淌着低調奢華的光澤。

“感謝李總的邀請,很榮幸能與各位業界同仁、學界泰斗共聚於此。”她的聲音通過優質的音響設備傳來,比記憶中更添了幾分成熟女性特有的磁性,語速平穩,吐字清晰,“科技創新與倫理邊界,是當今時代最重要的議題之一。我們不僅要追求技術的突破,更要關注技術落地後,對社會結構、個體命運產生的深遠影響。”

她的發言簡短有力,沒有套話,直指內核,甚至引用了昨天研討會中某個頗具爭議的觀點,並給出了自己獨到的見解。臺下響起陣陣贊同的掌聲。陳知在角落裏聽着,心中翻騰。許言對這場研討會的內容瞭如指掌,甚至……關注着她所在的領域。

致辭結束,許言舉杯示意,目光再次似有若無地掃過陳知所在的方向,然後優雅下臺。人羣再次流動起來,侍者穿梭其間添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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