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1/4)
第二十三章
午後的陽光通過白色紗簾,變得溫柔又綿軟,細碎地灑在臥室的實木地板上,落在牀邊鋪着的淺灰色羊絨地毯上,暈開一圈圈暖融融的光暈。庭院裏的梔子花正開得盛烈,清甜淡雅的香氣順着半開的窗戶飄進來,絲絲縷縷縈繞在房間裏,沖淡了藥味殘留的苦澀,也讓連日來緊繃的空氣,徹底變得舒緩而平和。
自周錦年主動退讓,歸還自由與塔羅牌之後,這座莊園裏再也沒有過冰冷的冷戰,沒有過窒息的壓抑,更沒有過彼此對視時的疏離與抗拒。周錦年恪守着分寸,再也沒有過半分越界,沒有過一句逼迫,只是安安靜靜地守在門外,守在周錦時目之所及的地方,細緻入微地照料着他的飲食起居,不多言,不打擾,把所有的深情與執念,都藏在了剋制的陪伴裏。
周錦時的咳疾已經好了大半,偶爾的幾聲輕咳,也只是病癒後殘留的些許虛弱,臉色早已褪去了往日的蒼白,染上了淡淡的血色,眉眼間的倦意也散了不少。他終於可以像從前一樣,在莊園裏隨意走動,去庭院裏看盛開的梔子花,去書房翻找塵封的舊書,去露臺吹吹傍晚的風,不用再顧及任何人的目光,不用再被束縛在方寸臥室裏,更不用再刻意逃避身邊那個溫柔守候的身影。
他漸漸習慣了這樣平和的相處模式,習慣了晨起時桌上溫好的清粥,習慣了午後牀頭擺放整齊的鮮果,習慣了入夜時牀邊恰到好處的暖意,也習慣了周錦年始終保持着距離、卻無處不在的照料。他不再刻意冷臉相對,不再刻意無視對方的付出,偶爾周錦年輕聲叮囑他添衣、喝水、按時歇息,他也會輕聲回應,眼神交匯時,也能平靜地對視,不再慌亂躲閃,不再滿心抗拒。
可只有周錦時自己知道,在這份看似平靜無波的表象之下,心底的潮水,從未真正平息過。
那份被他壓抑了多年,又在近日被徹底攤開的禁忌情愫,非但沒有隨着時間的流逝、隨着周錦年的退讓而淡化,反而在日復一日的朝夕相處裏,在對方極致溫柔的守護中,愈發瘋長,愈發清晰,如同藤蔓一般,死死纏繞着他的心臟,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一直在逃避,逃避自己的內心,逃避對周錦年早已超出親情的心思,逃避那份不被世俗接納的愛意。他用倫理道德束縛自己,用兄長的身份告誡自己,用冷漠僞裝自己,拼盡全力想要把這份不該存在的心意,深埋在心底最深處,永遠不見天日。
可週錦年太好,好到讓他根本無法徹底無視,好到讓他所有的僞裝,所有的剋制,都在不經意間,一點點土崩瓦解。
那個從前偏執滾燙、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他面前的少年,如今學會了隱忍,學會了退讓,學會了把所有的愛意都藏在心底,只以最溫和的姿態,守在他身邊,護他安好,給他自由。他不爭不搶,不逼不迫,只是用最細膩的方式,默默付出,默默陪伴,把所有的委屈與剋制,都獨自嚥下,只爲了讓他能安心,能自在,能不再被這份感情所困擾。
周錦時不是鐵石心腸,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錦年每一份小心翼翼的呵護,能讀懂對方眼底深藏的隱忍與深情,能明白這份退讓背後,藏着多少不捨與煎熬。每每想起,心底便會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澀與動容,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難以割捨的貪戀。
他貪戀這份溫暖,貪戀這份獨屬於他的守護,貪戀周錦年眼底只針對他的溫柔與赤誠。
而這份貪戀,讓他無比唾棄自己。
身爲兄長,卻對自己的親生弟弟動了不該有的心思,明明知道這份感情是禁忌,是深淵,是萬萬不可觸碰的紅線,卻還是在對方的深情裏,一步步沉淪,一步步淪陷,甚至在心底,隱隱有着不該有的期待。
他痛恨這樣的自己,痛恨自己的懦弱,痛恨自己的不堅定,更痛恨自己明明知道是錯,卻還是無法控制心底的悸動。
這些日子,他刻意讓自己忙碌,刻意把注意力放在身邊的瑣事上,刻意不去看周錦年,不去想那些紛亂的心事,可越是刻意,心底的念頭就越是清晰,越是讓他痛苦不堪。
那盒被歸還的塔羅牌,就放在牀頭的矮几上,黑色的絲絨盒子,安靜地擺在那裏,格外顯眼。
自從周錦年把它歸還之後,周錦時一直沒有動過。
這套塔羅牌,陪伴了他無數個難熬的夜晚,是他心緒混亂時唯一的寄託,是他試圖找尋答案、尋求慰藉的唯一方式。可如今,看着這盒卡牌,他卻遲遲不敢觸碰,他怕,怕再次占卜,怕得到那個他早已心知肚明,卻始終不敢面對的答案。
他怕牌面的寓意,會再次印證他心底不敢言說的心思,怕自己好不容易創建起來的心理防線,會徹底崩塌。
可終究,在這個安靜得只能聽到陽光流淌的午後,他還是沒能忍住。
心底的糾結與迷茫,如同潮水一般,反覆沖刷着他的理智,他需要一個出口,需要一個方式,來排解這份無處安放的情緒,來試圖給自己一個答案,哪怕這個答案,會讓他更加痛苦。
周錦時坐在牀邊,擡手輕輕拿起那個黑色絲絨盒子,指尖觸碰到細膩的絨面,微涼的觸感,讓他紛亂的心緒,稍稍平復了些許。
他緩緩打開盒子,一副做工精緻、邊緣被摩挲得微微起毛的塔羅牌,靜靜地躺在裏面。卡牌上的手繪紋樣依舊清晰,帶着歲月沉澱下來的溫潤,每一張,他都無比熟悉。
他深吸一口氣,將卡牌全部取出來,攤放在面前的地毯上。指尖輕輕拂過一張張卡牌,動作輕柔而緩慢,眼神專注,卻又帶着一絲難以言說的沉重。
房間裏安靜極了,沒有絲毫聲響,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微風拂過花枝的輕響,還有他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他按照熟悉的步驟,將卡牌收攏,雙手合十,閉上雙眼,在心裏默默默唸着心中的困惑與問詢。
他問自己,該如何放下這份不該有的心思,該如何回歸正常的兄弟關係,該如何徹底斬斷心底的貪戀,該如何才能不辜負周錦年的付出,不違背世俗的倫理,不成爲那個連自己都唾棄的人。
他所求的,從來都是一個解脫,一個能讓自己徹底清醒、徹底剋制的答案。
片刻之後,他睜開眼,眼底滿是緊繃與忐忑,修長的手指靈活地洗牌、切牌。卡牌在他指尖交錯、重疊,發出細碎而輕微的摩擦聲,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他的動作很穩,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在微微顫抖,心臟在胸腔裏,瘋狂地跳動着,幾乎要衝破胸膛。
他害怕,害怕那個早已註定的結果。
牌洗好,疊整齊,放在地毯上。周錦時垂眸,目光緊緊盯着面前的牌堆,猶豫了許久,才緩緩伸出手,從中抽出一張卡牌,輕輕放在自己面前。
他沒有立刻翻轉卡牌,而是閉上眼,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心底做着無數次的心理建設。
他告訴自己,無論是甚麼結果,都要接受,都要清醒,都要徹底放下不該有的念頭。